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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市初立 ...


  •   金算盘在济世堂柜台上摆了七天,梁九歌一次也没用过。

      不是不喜欢——那算盘做工精致,珠子拨起来顺滑,声音清脆得像玉磬。但太招摇了,黄金打造,雕纹繁复,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寻常物件。她依旧用那把黄杨木的旧算盘,金算盘则收进匣子,藏在账房暗格里。

      倒是殊观,每天上工时都会往暗格那儿瞟一眼,然后咧嘴笑笑,也不问为什么不用。他在济世堂安顿下来,白天帮阿丑晒药渣、教孩子们扎马步(说是“强身健体”),晚上就蹲在灶房研究菜谱——虽然多数时候以失败告终。

      “县主,”这日傍晚,他端出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尝尝?”

      梁九歌正对账,抬眼看了看:“这是什么?”

      “红烧肉。”殊观一脸期待,“按您上次说的,盐放少了,糖放多了,火候也控了。”

      梁九歌夹了一块,嚼了嚼,眉头都没皱:“嗯。”

      “怎么样?”

      “能吃。”

      殊观的笑容垮了:“就……能吃?”

      “不然呢?”梁九歌继续对账,“比上次咸死人、这次甜齁人,算是进步。”

      殊观盯着那盘肉,叹口气,自己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脸色微妙:“……好像糖确实放多了。”

      梁九歌没接话,只是拨着算盘珠。账册摊开着,上面记录着这几日的收支。药材生意平稳,蒙学收入微增,药渣销售倒是出乎意料地好——附近农户都知道了济世堂收药渣,还教怎么用,现在连城外的佃户都挑着担子来卖。

      算着算着,她笔尖一顿。

      这个月药渣的进货量,比上个月多了三倍。价格还是每斤一文,但来卖的人里,有几个面生得很——不是农户打扮,手上有茧,但位置不对,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她合上账册,对殊观说:“今晚早点关门。”

      “有事?”

      “嗯。”梁九歌起身,“你跟我出去一趟。”

      扬州城的夜市在城南,沿着运河支流铺开。天色一暗,两岸就亮起灯笼,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挤挤挨挨,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油烟味、香料味、汗味,还有河水淡淡的腥气。

      梁九歌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头发用布巾包了,像个普通民妇。殊观也换了装束,蓑衣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两人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县主,”殊观压低声音,“咱们这是去哪儿?”

      “找人。”梁九歌目光扫过两旁摊贩,“那几个来卖药渣的生面孔,我让阿丑跟了两天,发现他们常在这一带活动。”

      她停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个篮子:“老板,这篮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眯眼看了看她:“十文。”

      “贵了。”梁九歌放下,“城西王婆那儿,一样的篮子八文。”

      老头眼神一闪:“姑娘是行家?”

      “不算行家,只是爱打听。”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不是普通铜钱,是她特意让阿丑打的,正面刻着“九”字,反面是朵桂花,“老板见过用这种钱的人吗?”

      老头盯着那铜钱,脸色变了变,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姑娘……是‘那边’的人?”

      “哪边?”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梁九歌收起铜钱,放下十文钱,拿起篮子:“谢了。”

      她继续往前走,殊观跟上来:“那老头知道什么?”

      “他知道,但不敢说。”梁九歌把篮子递给路边一个乞儿,“看来这扬州城的地下生意,比我想的还要严实。”

      两人又逛了一阵,梁九歌忽然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伸出枯黄的藤蔓。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扇小门,门板老旧,但门环擦得锃亮。门口挂着盏灯笼,灯笼纸是黑色的,上面用白颜料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算盘,又像铜钱。

      梁九歌盯着那符号看了几秒,抬手叩门。

      三下,两重一轻。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找谁?”

      “买药。”梁九歌说。

      “什么药?”

      “治贪心的药。”

      那只眼睛眨了眨,门又开大些,露出个矮胖的中年人:“姑娘说笑了,贪心怎么治?”

      “以毒攻毒。”梁九歌从袖中取出那枚特制铜钱,“用更大的贪,治小贪。”

      中年人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脸色严肃起来:“姑娘稍等。”

      门关上了。片刻后重新打开,这次是完全敞开:“请进。”

      门后是个小院,院里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边都坐着人。有锦衣的商人,有短打的苦力,有戴着面纱的女人,甚至还有个和尚。大家各说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气氛紧张,像绷紧的弦。

      梁九歌和殊观被领到角落一张空桌。刚落座,就有人送来茶水和点心——茶是劣质茶叶,点心是干硬的馒头片。

      “这是扬州城的地下交易点。”殊观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俗称‘黑市’。官府明面上禁,但禁不绝,因为总有人需要买卖见不得光的东西。”

      梁九歌点头。她在栖云庄时也听说过黑市,但从未涉足。没想到扬州城的黑市,已经形成这样的规模。

      等了一炷香时间,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过来,在对面坐下。这人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手里盘着两个铁球——不是刘大锤那种铁核桃,是真正的精钢球,磨得锃亮。

      “姑娘要治贪心?”他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不知是治自己的,还是治别人的?”

      “治这个市场的。”梁九歌说。

      中年人笑了:“姑娘口气不小。敢问尊姓大名?”

      “姓梁。”

      中年人眼神微凝:“栖云庄的梁?”

      “现在是济世堂的梁。”

      两人对视片刻。院子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向这桌。显然,这山羊胡是这里的头面人物。

      “梁姑娘,”中年人缓缓道,“黑市有黑市的规矩。您初来乍到,一开口就要‘治病’,是不是……太急了点?”

      “不急。”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推过去,“这是扬州城过去三个月,黑市交易的大致情况。药材走私占三成,私盐占两成,人口买卖占一成,其余是零散货品。”

      中年人没动那册子,但眼皮跳了跳:“姑娘从哪儿得来的数据?”

      “算出来的。”梁九歌说,“济世堂收药渣,能从药渣种类反推出走私药材的流向;漕帮卖盐,账目上有端倪;至于人口买卖——扬州城这三个月,丢了三十七个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官府没破案,但黑市上,总有风声。”

      她顿了顿,看着中年人:“我来,不是要砸各位的饭碗。相反,我想让这个市场……更安全,更长久。”

      “哦?”中年人挑眉,“怎么个安全法?”

      “立规矩。”梁九歌说,“三条:一,不交易妇孺;二,不毁粮仓;三,争端由‘九歌仲裁’。违者,遭全行抵制。”

      话音落地,院子里一片哗然。

      “好大的口气!”一个络腮胡大汉拍桌而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黑市立规矩?”

      “就是!妇孺买卖最赚钱,你说禁就禁?”

      “粮仓怎么了?荒年囤粮,天经地义!”

      吵嚷声中,梁九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涩,但她面不改色。

      等声音稍歇,她才放下茶杯,看向那中年人:“这位先生,您说呢?”

      中年人没立刻回答。他慢慢盘着钢球,目光在梁九歌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杂音:

      “梁姑娘,您这规矩……听着是仁义。但黑市不是善堂,大家冒着杀头的风险做生意,图的就是利。您这规矩一立,很多人的财路就断了。”

      “财路断了,可以找新的。”梁九歌说,“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过去五年,扬州城因为黑市交易死的人。三百七十二个,其中两百零一个是妇孺。官府不是不知道,是懒得管——因为死的大多是穷人,掀不起浪。”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但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死的是个有背景的?如果哪天,哪个大人物家的孩子,被拐到这儿卖了?到时候,来的就不是捕快了,是军队。”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备注了年龄、死因、时间。

      “黑市能存在,”梁九歌继续说,“是因为官府默许。默许的前提是——别闹出大乱子。可诸位现在的做法,是在悬崖边上跳舞,随时可能摔下去。”

      她收起那张纸,站起身:“我的提议很简单:立规矩,约束底线,让这个市场能长期存在。同意的人,可以继续做生意,我会提供保护——济世堂可以当中间人,担保交易安全。不同意的人……”

      她环视四周:“请自便。但若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殊观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中年人的声音:

      “梁姑娘,留步。”

      梁九歌回头。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在下徐三,是这儿的管事。姑娘的话……有理。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可否容我与各位商量几日?”

      “可以。”梁九歌点头,“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等答复。”

      “好。”

      徐三亲自送两人到门口。临别时,他忽然问:“姑娘为何要管这事?黑市的死活,与您何干?”

      梁九歌站在门槛外,夜风吹起她的布巾。巷子外头,夜市的喧嚣隐隐传来,灯火阑珊。

      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因为秩序才能生利,混乱只会归零。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安心做生意的地方。黑市也好,白市也罢,都得守这个理。”

      说完,她转身没入夜色。

      徐三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旁边有人凑过来:“三爷,真听她的?”

      徐三缓缓吐出口气:“这女人……不简单。她说的对,咱们现在是在玩火。玩火者,终自焚。”

      “那……”

      “召集各堂口的头目,”徐三转身回院,“三日后,投票表决。”

      回济世堂的路上,殊观一直没说话。

      直到拐进药铺所在的长街,他才开口:“县主,您这招……太险了。”

      “险在哪儿?”

      “黑市那些人,都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您要给他们立规矩,等于从他们嘴里抢食。他们现在不动手,是因为摸不清您的底细。一旦摸清了……”

      “一旦摸清了,就更不敢动手。”梁九歌推开药铺的门,“因为我比他们更懂怎么算账,更懂怎么谋局。”

      她点上灯,柜台后的金算盘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殊观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县主,您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收药渣开始,就在为今天布局?”

      梁九歌没否认。

      她走到柜台后,翻开账册,开始记录今晚的开销——茶钱五文,点心钱三文,给乞儿的篮子十文,合计十八文。

      写完了,她才抬头:

      “殊观,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是什么吗?”

      “武力?”

      “不是。”梁九歌摇头,“是规则。谁能制定规则,谁就能控制一切。黑市现在没有规则,只有弱肉强食。我要做的,不是加入他们的游戏,而是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等规则立起来,我就是执棋的人。而下棋,比打架安全多了。”

      殊观静静听着,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良久,他才说:“县主,您这心……真大。”

      “不大。”梁九歌合上账册,“只是想活得久一点,自在一点。”

      她起身往后院走:“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晒药渣。”

      殊观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独自站在柜台前。

      柜台上的金算盘静静躺着,珠子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伸手,轻轻拨了一颗。

      啪嗒。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窗外,扬州城的夜更深了。

      更远处,黑市那间小院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围坐着,争论、争吵、拍桌子。

      而这一切,都与此刻济世堂的宁静无关。

      梁九歌回到自己房间,推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还有远处运河的水汽。

      她看着夜空。今夜无月,但星子很密,一颗挤着一颗,像撒了满天的碎银。

      三日后,黑市会给她什么答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什么答复,她都有应对之策。

      账册摊开,算盘摆好,笔蘸了墨。

      新的一页,又要开始算了。

      而这一页的标题,或许该叫——

      “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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