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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西风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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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陀寺?
白玉堂纳闷,“和尚做了什么?”
展昭有很短暂的沉默,“做了回窃贼。”
白玉堂一愣、一呆,“和尚做贼?”一下地失笑,若非地方不对,这一定是最猖狂的笑,“偷什么?”
“人。”展昭说,“一个人。”
他声音发沉,“趁朝廷换防时,从天牢里偷走的一个……囚犯。”
笑霎时凝固在嘴边,犹在思索时,“圆满?”名字已从白玉堂口中冒出来。
展昭不说话,颌首。
凝固的笑意就慢慢又活了,白玉堂仍然笑,眼中却寸寸冰封,“真个是……好佛陀。”
西风岭天牢特殊,因为权分两半,朝野共管。
而武林那一半,起先很有争议。
选谁也不是,选谁都有不服,还是三清观的道士不耐烦,拍板投匦。
自此武林这边,一又平五,历时三日唱票,选出前三门派,各自派驻门人,余下两份,则落在最没有争议的普陀寺与三清观。
九年前的争端,源于两种私心的合谋。
本明和尚说动铁山庄,以退出西风岭做筹码,联合余下两家门派,趁新来的朝廷军尚不熟悉山中事,排挤对方出天牢中心的值守。
借口是:本月轮值已步正轨,不便更改,剩栈道隘口空缺,劳请诸官爷受累,先守隘口。
到得次月,又说:官爷守隘口守得好,怎么敢与官爷抢?
姿态端的恭敬,可那副嘴脸,无一不是嘲笑朝廷军只配做看门狗。
当时的主事官不意与之起冲突,因此退让。他又怎料这一退,赔进去一个十年。
讲到这里,脚下已上三十七级石阶,展昭无言片晌,才低声道:“俗话说的,‘牢头可以天子居’。”
这话原本讽刺公门应役。
又何尝不是揭示残酷事实?
没有品阶、不是官身,府衙的最末流,日常给人随意呼喝、使唤的差役,也有自己能耍威风的对象。
西风岭天牢再特殊,也终究同府衙牢狱没分别。
所以顺理成章。
白玉堂眼睫垂下来,盯着脚下的路,“……有人上瘾了。”
“嗯。”展昭轻声。
起初兴许真有骨气:江湖人的事,不能全由朝廷牵着鼻子走,因此要争此间一席之地,然而渐渐,人变了。
演就一场权欲熏心。
本明和尚要救圆满和尚,铁山庄为首的三大门派要全权入主西风岭天牢,几方一合谋,所图之事,成了。
一半。
——倘若朝廷军真就甘心用退让换和平。
后来的事,传言一说本明和尚一方有人泄密,一说朝廷军本就憋足气专等反击,总之当年入冬前夕,两军换防的第四个月,朝廷军占着隘口地利,以冬季封山做要挟,需提前准备资重越冬为由,逼得铁山庄等退无可退,顺利强闯天牢,清点人头。
“借力、反将。”白玉堂顿时笑了,“很好计策。”
只道他懦弱怯战、委曲求全,岂知人家等的是一击必杀!
最重要,如扼咽喉的隘口竟还是铁山庄一方亲手奉上。
铁山庄悔不悔?端看庄主力挽狂澜也救不回的名声就知道。本明和尚呢,他悔不悔?
世人所见的当年,一岁首,朝廷兵围普陀寺,不问罪、不问圆满,领头将领只转达官家话:尔等无法度,朕已知悉,尔等参的佛,是否还教无公理、无道义?
尽围山寺的将卒喊声震天:可有公理,可有道义?!
五十八步石阶走尽。
白玉堂抬头,看见磐石、孤松、朗阔长天。
那是黑暗中一株绿藤全力来赴的天地。
而同样的绿藤,他们半道见过,约在山腰位置,绞杀了一棵不知比它高大多少的栎树。
白玉堂回了回头。不大角度,足够瞥见身后走上来的一点身影,“倘若朝廷成功被逼出西风岭,即使圆满越狱,本明和铁山庄也绝不会有损失,对吧?”
他虽这样问,又分明有自己的答案,因此这一问显然不是在同展昭要结果。展昭想了想,说事实:“就是如今,也有一些声音在称赞,敬佩几位敢向朝廷伸手。圆满做过什么,他理应在哪里,一概不重要。”
白玉堂若有所思。
他好像试图从中确定什么。
他望脚下山岩的裂隙,又或者在看中央探出一点尖尖的绿意,沉默着,不再说话。
展昭就经过他,走向前,等他停步再看他,仿佛将年青人护在了身后。
“路不好走,过分谨慎了。”面对弓丛和廖稳,展昭道歉,“劳二位久候。”
这是明显饰词,弓丛当然明白对方是有不能说与外人知道的话,“谨慎好,谨慎才好。”顺着话头道,“有位廖大人就是不够谨慎,冷不丁还能摔个狠的,门牙跟着他尝够险死还生滋味,这辈子也是值了。”
“嘿,你这人……”“有位廖”大人胡子一翘,“有个人就有个人,廖大人就廖大人,‘有位廖大人’是怎么回事?你这是给我体面吓,还是不给我体面吓?”
弓丛又笑起来,看模样,一时半会不会消停。
不再理会他,廖稳向展昭拱一拱手,“从这里下去路更难行,上官一定小心。”
说完,人走到临崖的孤松阴面。
空、空,两声响在这山巅时,展昭与白玉堂猛然诧异转头。
敲门声?!
是。
敲门声。
门在一人合抱宽的孤松树干上。
取材于孤松本身,严丝合缝,没有廖稳带路,谁能想到孤松竟是“门”?
廖稳敲完长短不一的暗号,门上开出一道扁扁短短的缝隙,廖稳递令牌,缝隙吞进令牌,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
树中一个疲惫道士。
站在膝深的坎下,打着哈欠说:“怎么又来,不是说查不出什么了吗?”
“京里上官来了,我是查不出来,上官不一定。”廖稳打量道士,“熬大夜了?”
道士不打哈欠了,“这么快?”脑袋探出来,往旁边找,“不熬不行。那几位弄丢人,再多心思都蔫了,还指望他们值守呢,别再把自己守丢了。”
话落,迎头看见展昭,顿时一缩脖子,退回门里时犹发懵,“南侠?”答案是嘴带他说的,脑子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当即再看一眼,不是他眼花,“不是说京里来了上官?”
“展兄正是。”
弓丛吸气,提着肚子,熟练把自己挤进树里,“三清观的道长在这坐镇,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闭门清修,不了解外边的事,要不是此番囚犯作乱,至今还闷头悟道。”
这一句是专门对展昭与白玉堂说的解释,尾句随他变矮,慢慢发闷。
弓丛之后,白玉堂先展昭进树,轻巧跃下不低的石坎,这一跳,宛如跳进寒潭。
后颈发下的汗意顷刻消失,低头抬头,眼前当先一暗。
树里树外,两个世界。
路极逼仄,压着头,斜直的向下,直通山体,与门相距十步倒有个小小山腔,有多小?一张窄长石床、一条容人行走的路,就到了极限。
唯一光亮,是道士端在手里那盏灯,豆大的火苗,连脚下路都照不清。
往深处走时,白玉堂回头,看着那小小光点被山腔完全收敛。
来路陷入彻底的黑暗。
“三清山上不少这样地方。”忽然响起的低沉声音,“清修时没有灯,常要闭关一年不止,对三清观道士而言,很寻常。”
白玉堂目一挪,同身后展昭对上视线。
这一路的光线,仅剩前方弓丛手里的火把,被弓丛身形挡一部分,再被黑暗吞一部分,到两人中央时,已经很暗了。他看不清展昭神情,只能见一双眼,映照昏昧火光,很快地垂下视线,去留意脚下的路。
白玉堂就望回前路。
须臾,飘回一声很轻的笑,“南侠低头,却不寻常。”
展昭一愣。
甬道太矮,展昭走在里面,不得不低头弯腰,因此白玉堂说的是事实不假,但是……
年青人在同他顽笑?
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展昭不明白他突然地转变,但不妨碍展昭晓得他正好心情,所以眉目乍缓,也笑,“五爷不也是?”
“难得、难得。”展昭说。
是调侃的语气。
这人有些不自知的不正经,当年苗家集中一张字条,白玉堂便已知道了,他只笑,没感到意外,反而打头两位飞快对视一眼。
道路窄窄,又安静,要听不见两人对话实在太难。
这一对视有表达不完的震惊。
相互震惊完,分心的报应也来了,脖子回去回来太快,廖稳视野摇晃,一个趔趄,被弓丛紧紧拽住后领。
“千万小心点,廖大人。”弓丛遮掩道,“每次走到这里都要摔一跤。”
展昭当了真。
可他不留心自己脚下的路,反而去看前面人的。
甬道渐渐走宽。
不辨方向、时间地走过压抑的长长一程,随着一阵风迎面,眼前蓦然宽敞。
很淡的天光,从高处井一般的圆口落下,那高处实在遥远,“井口”又太小,以至于光到半程,就被更浓的暗色吞噬殆尽。
路仍然窄长,一侧紧临山壁,环绕中央无底的渊崖,纵使十步有一火把,也不敌此间黑暗。风从渊底来,一再扰乱火焰,以至于影子不断摇晃,双手一般遮住眼睛。
人走在里面,一路向下,仿佛正自投没有回头路的黄泉。
但好歹不再压得人连伸展的余地都没有。
白玉堂抬手,想松一松低垂太久发僵的后颈,冷不丁被格住手腕。
“手脏。”身后展昭说。
白玉堂疑惑低头,方见指腹与掌根花灰,多半是这一路扶着甬道左右的山岩下来蹭上的。
他就想从袖囊里摸帕子。
可两手的灰,用哪边手翻袖囊都不是,还是展昭拿自己的给他。
白玉堂松一口气,接过来,“多久?”
“快半个时辰。”展昭也在松臂膀,不多大动作,抬一抬头而已,骨骼与肌肉已经一阵响,“半途没有躲藏的地方。”
白玉堂蹙一下眉。
他也没摸到任何异常。
他问弓丛:“这是唯一的路?”
弓丛点头,难得,他竟然叹气了,“我是真想不通这么大个人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
说着话,仍还往下走,山腔逐渐多起来,大小不一,无一例外都有人。
一些是三清观道士,更多是其余门派服饰的武人,听见动静警惕出来,看清打头的两个人,神情就变了。
目光躲闪,很没精神头的模样。
如是,渐渐接近渊底,横径愈发的宽,走完一圈要花更长时间,在高处时不甚清楚的、隐约的噪声也彻底明晰了。
铁锁声、诵经声,以及……
磕头声。
沉重、结实、不掺丝毫水分。
与地面相去不过丈许远时,渊底一切尽入眼中,最瞩目,非中央一根长杆莫属。
丈高的长杆,顶端挂着一大一小两颗颅骨,底下堆着零散遗骨,难分谁是谁。
长杆前,一个和尚正对骸骨磕头。
和尚左近,两个和尚闭目诵经。
和尚面前,一个疯女人嘻嘻地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