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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时间应该长什么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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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骨高悬。
和尚不跪佛祖,跪骸骨。
这怪诞场面。
白玉堂停下脚。
他站在高处,冷眼看了片刻,“那两个和尚是谁?”
“本明和……”话讲一半,展昭突然神情微顿,“觉智方丈。”
他迟来地感到古怪。
白玉堂对九年前的事一无所知,这不稀奇,毕竟当时他年岁不大,可怪的是:他不问怪笑女子,不问磕头和尚,只问两个相比之下最不打眼的诵经和尚——
白玉堂显然很了解西风岭天牢的由来。
若是有人讲给他知道,怎么会一点不提兵围普陀寺的始末?
“觉智……”这法号有些耳熟,白玉堂长睫一低,须臾的思索,再抬目时,“普陀寺住持?”他难以置信。
但展昭轻轻颔首,做了肯定:“是他。”
那长须尽雪的和尚。
九年前,新春,雪覆将军铁甲。
也白和尚头。
朝廷军的质问铿锵,本明不认,与铁山庄等门派合谋策划圆满越狱什么的,更被本明斥做无稽之谈
甚至反过来质疑驻守西风岭的朝廷军:「自弄丢了人犯,不自查,倒来揪着小僧不放,未免偏颇!」
将军与他遥隔着山门对峙,片晌沉寂后,将军抬手。
所有将士得令再张口——不是回应,仍然质问,问本明,更问普陀寺:「可有公理?可有道义!」
本明又怎么知道,除夕当夜文书贴满城中,那是他要的“自查”,一应事由并守军失职的惩处具呈纸上,白纸黑字,晓示天下。
他的所有争辩,不过垂死挣扎。
时年,正月初二,十六岁的展昭抱剑,混在人群中间,见证一场自误误人。
觉智方丈提前出关,亲自押解本明和圆满,冒雪,于寺前说罪过。
失责,失察,更失法度、失道义。
普陀寺闭门三年,通寺思过,觉智身为一寺住持,失责至此,这是他的愆尤,该问首罪,故自请:囚于西风岭。
这显然出乎本明意料。
他膝行、痛哭,恳求觉智不要为他错误承担后果,结果没有如他所愿。
寒风冻结所有悔恨泪水。
大雪又落满和尚还青的须眉。
当年的雪早就化了,化在开春以前。
这渊崖深处,天日难觅,当然也没有雪,可和尚的眉毛长须仍然白,好像自九年前雪披和尚头上那一刻,就注定了不会消融。
木鱼笃笃。
白玉堂神色疏离,安静得古怪,知晓旧事后他明显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困惑想求解,可等看清展昭,冲动遏止,还是没有出声。
他看着和尚,从觉智到本明,举步走向已经走出挺远的展昭时,意外和那女子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很苍老的眼睛。
苍老得和脸像是割裂的两个人。
仿佛脸是一个人的脸,眼睛又来自另外的什么人,横竖绝非她该有。
她注视年青人已经很久,也等待很久,到目下,终于等来自己也被他注视,顿时嘴角慢慢地扯,上身微动,想要过来。
铁链声突兀回响在空空崖底。
“不得了,疯婆子思春,看上年轻小后生了。”破奚琴才能弹拉出的呕哑摩擦声,竟从一个人嘴里响起来。
白玉堂一顿,转头。
这是个内力极深厚的人。
声音在深幽的渊崖下,一时东、一时西,已然难辨方位,又何谈找到说话人所在?铁栅栏后,藏在暗处的眼睛因此亢奋。
观赏滑稽杂剧一般,看着昏暗火光里,年青人回头四顾,妄图寻找他,铁链逶迤,蠕过岩石,暗中的眼睛激动,凑近了,要贴在栏杆细看。
冷不防一道影子从头顶打下来。
眼睛猝不及防,霍然一抬,视野仓皇晃动,竟骤见一匹狼!
可再待定睛,哪里有狼,眼前分明一个人,山一般截断光源,浑不能看清面容,只能见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和手中一柄裹在布条的兵器。
那许是刀,因为刃极宽,此“刀”还极长,若纵立只怕比铁栅栏内的人还高。能使这样长的兵器,注定此人身量绝不会矮,那影子遮天,黑压压站在铁牢门另一端,恍惚一尊凶神恶煞门神。
直到他听见熟悉动静,微微回头。
身后昏黄火光得以拂过侧脸,映出南侠沉静面目。
他身后,白玉堂刚然走近,往铁栅栏内一瞧,一时满脸的失望。
他转身就同展昭走了。
“还道有老鸦成精。”远远传回白玉堂失望声音。
俨然里边站只乌鸦都比这么个人更值得期待。
四周霎时一阵笑。
不相同的笑声,出自许多不同的人,本来很低,混在一起变得嘈杂响亮,但目之所及的和尚、女人、弓丛与廖稳,都不见笑模样。
独有深渊张口。
在高处。
“井口”诱入的那一束天光,不敌黑暗,死在半道,深渊的腹中,油灯爆一声响,一双又一双倒映渺茫火光的野兽眼睛睁开在一扇接一扇铁格栅后。那妖风没有来历,强势压倒火焰,光影霎时间先告交锋,厮杀出满世界鬼影幢幢。
弓丛眼皮子重重一跳。
他不动声色拦廖稳在身后,手负背后握紧长弓,面对火光难及的四边暗处,手心顷刻濡透了汗。
西风岭天牢特殊。
因为囚犯特殊。
至今十三载,收押囚犯共计一十九人,同官府大牢相比这委实连零头都不是,看守的人又实在多,总显得十分小题大做。
——有个前提。
守得住。
远离凡世、日月的渊崖底部,一十九名囚犯,一十九个江湖人。莫管名声好恶,总归都曾是:声名赫赫。
无一不有横行资本。
弓丛从来怀疑这铁牢门与玄铁锁、并一个险峻地形真困得住这样十九人?
他不信。
眼前所见、所感更加肯定他疑虑。
展昭却像无所知。
廖稳身后有间石室,他先前看过,目下没再进,白玉堂往里去,他便闭目,去找风。
玉似的指腹抚上石壁刻痕时,展昭正转身,背着颠倒混乱的光影往更深的暗处走,仿佛压根不知晓危险,步履依然稳。
木鱼声也很稳。
不疾不徐,一句偈文,一棰木鱼,一声回响,浑厚梵音逐渐压制一切杂声,缭绕深渊崖底,依稀眼前,大雄宝殿,佛坐须弥坛。
磕头的和尚不再磕头。
他神态恍惚又安详,爬坐起来,盘腿听讲;暗处的眼睛转向中央,定看片刻,退的退,闭的闭。
偈颂讲说:“我复于诸佛世尊前,作如是言”,白玉堂指腹刚然摸到刻痕末尾。
短暂停顿,他垂目,吹亮火折子。
昏黄火光先淌过他下颌,尔后才是石墙,嶙峋的石面不工整,以至于刻痕扭曲,像爬虫伏在石壁。重复的、一竖贯穿四横的图案占满火折子所能照亮的范围,随着手移动,不断隐没、出现,直至夹角。
仅剩孤零零一横。
“还有三十六天。”崖底蓦然响起一个雄浑声音。
偈颂讲道:“众罪皆忏悔,诸福尽随喜”;那声音亦不紧不慢:“海棠枝不回来,觉智,凭你,困不住我。”
最后一双眼睛悠悠闭上了。
渊崖上方环绕的栈道内,为这一句宣告,数不清的头探出来,各异的脸上相似的神情,惊疑忧怖,演了个全。
白玉堂在石室门边,转头望向正回来的展昭,对视的刹那,展昭微微摇头。
白玉堂不显地挑了一下眉。
展昭没能确定说话的人方向。
这是个内家修为尤在南侠之上的高手。
他当下没有说什么,环顾完眼前看不尽的黑暗,又转身回望身后这一间小小石室。那实没什么可说、可查、可疑的,后天挖凿的石室,一眼就看到头的了然,连张草席也没有,委实简陋到棘手,只除了……
刻满所有墙的横与竖。
那是——
“九年。”
廖稳说:“下官和同侪仔细核算过,确认是海棠枝在这里的所有时间。”
火折子的光渺小,勉强触碰到墙,那一道道深陷的暗色是刻痕;勉强映亮脚下,脚下又爬满直直的“毛虫”,依旧是刻痕;最后图案歪歪扭扭一径延续到石床,再铺满石床。
这是曾经这里一个人记刻下的所有时间。
白玉堂按灭火折子。
他出来重归黑暗的石室,同展昭去看那边的风口。
比拳宽不了多少,离地约六尺,在山岩堆叠的狭角褶皱间,这当然逃不出去一个人,但怪的是,食物残渣。
展昭问他要那块被顺手收去的帕子,隔着棉布捻一些下来。
“这啮痕……”白玉堂就他手看了,一愣,“社君?”
展昭颌首,“很像。”
除此以外还有些细划痕,直通向黑暗无光的风口内部,凭肉眼没法追踪去向。
是什么人无聊,单纯在这里喂过山耗子?
展昭直觉不对,“得到那头看看。”
然而这么一个小小洞穴,西风岭又有连绵的山脉,要找它的另一端无异于在海中分辨哪滴水来自哪条江。
弓丛琢磨着:“也抓条山耗子来试试。”
“洞不好找,山耗子就好找了?”廖稳反驳。
这两人也是稀奇,浑然没觉得二位上官和这么个压根不可能容人进出的风口较劲有什么不对。换个别的什么人,八成已经笃定这两位京里来的上官是自知找不到人,又不肯让人看出来丢脸,才这样的故弄玄虚。
弓丛又出主意:“绑条绳子再往里赶。”
“不够长如何?纵是够长,还是那句话,你知道去哪里找它?”廖稳翘着胡子,“山耗子一进山,哪里是好找的。连蛇也难找它,唯独我显眼,蛇仙只好来找我。”
显眼?
白玉堂忽然一抬目,想起昨夜开窗时意外见的那一幕。
“这时节,山里是不是有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