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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昨日,今日,另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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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很烦。
白玉堂厌烦地想。
这是即将离京的前一天,他被公孙策告知展昭会同行。
理由是:五弟入仕时日还浅,这才是他第二回出外差,为免意外,所以还是再一同走一趟,除此以外不会干涉他行事,确保他能独当一面。
这话在理,因此相爷应允。
但——真够多事的。
白玉堂想。
面对公孙策,却笑着,说:「好。」毫无隔阂的样子。
转身时,眉眼漠然。
展昭突然这样提,白玉堂大概晓得点缘由。毕竟那两日里只有一件事算得上意外。
所以更不耐烦。
可不耐烦之余,他又隐约有些无从诉之于口的……茫然?
怎么可能?
……
怎么不可能。
投宿西风岭下那间邸店的当夜,不再着急赶路,头顶有片瓦,能枕衾眠榻,白玉堂明确感到了无所适从。
闲下来了。
他又得想那些话了。
他不想反复琢磨,他琢磨不明白,心却不听从他,静不下来。
他只好要了一坛酒。
展昭没制止。
——所以,果然是让展昭知道了吧?
他瞥见展昭起先拿的剑谱渐渐垂下来,碰到膝上,听见逐渐缓慢的呼吸。
那些话又冒了出来,长出利齿,咬碎颅腔,追在耳边一再絮语。
他起身,及时接住掉下来的剑谱。
接完才回过神来,何必多余做这个?合该让书掉地上,弄出点声响,让展昭自己醒来躺下就寝才对。
后来酒喝干了,他借着很浅的醉意,终于得到片晌安眠。
可惜天会亮,人会醒。他看着展昭,听着展昭和伙计在很遥远的面前说话,听着充斥颅内的一句句长出嘴的话。
——令他不得安生的根由就是展昭。
接空马绁时,他困惑于那山渊似的双眼。
——可……当真是展昭吗?
山路走到尽头,所在是高山、也是青天,他沉溺在迎面来的山风里,当真有片晌抛却了一切杂音。
但山间那一声警告,宛如罩在长空的巨大铜钟,敲碎妄想。
展昭问:「你想让我生气?」
看似很没头尾,一如白玉堂突然的变脸,年青人自己都有短暂茫然,他有吗?
有。
展昭是局中人,看得很明白。
近日他那些偶尔失礼的言行,好像一味仗着年少肆意胡闹,很有失分寸,倘若再不礼貌一点,必然要使人反感、动怒。
——是,倘若。
白玉堂没那么做。
他本可以做绝,但他好像自己也正被困扰,守着最后的底线,混乱地立在两极的中点,徘徊、迟疑,难下抉择。
“为什么?”展昭低声问。又依稀有预料。
白玉堂没有说话。
他失却一切表情,冷漠地、寂然望定展昭,尔后,目一瞥,看向远处栈道的尽头,“……那天,门外是你,对吗?”
果然……展昭想。
他看着白玉堂,像看见一场矛盾的混战,为山巅那一句洪钟般的警告所缄默的不止群山,还有白玉堂。
他从山水快意中失重,跌落回尘世,想起这一番路途的前因、目的。
他撕扯在两个——甚至多个,无法融洽的身份里。
“你在可怜我。”
白玉堂嗤笑,“展昭,在你眼里我竟这么可悲?连气都不忍心跟我撒。”
话开了头,像水泄闸,再没有什么不能说、不敢说。
“正常该怎样做呢?”他假意地苦想,夸张地恍悟,“理应撒手不管才是。我这差事做得成做不成,让我狠狠吃个教训才最要紧,是不是?”
“不是。”
非常快又果决的答案,从未尽的尾音间淌过,那实在迅速,以至于白玉堂有个半晌才意识这是展昭的声音。
他一愣,又笑,眉头皱着,“这是在安慰我?”
展昭摇头,说的依旧是:“不是。”
他不曾笑,没有躲避对视,目光专注且无畏。
展昭是认真的,白玉堂知道了。也由此更困惑,“为什么?”
那么多为什么。
一年都不到的时间里,竟忽然就有了这样多的不明白,天罗地网一样困住他,捆住他。
他没能知道这个答案,反而听见展昭的另一个回答。“我会插手。”展昭说。
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随着人声走近,这里彻底不再是说话的地方。
几个着短打的武人,从栈道那头过来,为首这个个头不高,背一张重弓,大腹便便的模样,人还远着,浑厚笑声已经铜钟一样传来。
“当真闻名不如见面!”
他说着久仰,上来抱拳见礼,“实在是给展兄这一手惊为天人,可不是鄙人鸡崽肚肠,故意地要下展兄面子。”
后一句是特意笑对白玉堂说的。
年青人报以一笑,外人面前,他的神情毫无破绽,还礼说:“见谅。”
双方互通名姓,背弓的这一位同他擅使的兵器是本家,姓弓,单字丛,官从都指挥,今岁是他守此间隘口的第十年。
“鄙人今早还算日子,满打满算文书这才送出去二十天,总要再等个十天半月京里上官才会来,谁承想二位竟来得这么快。”弓丛羡慕得双眼直黏在那一双坐骑上,“良驹宝马,好,甚好!”
若非栈道狭窄,他势必还要绕着走上一走、摸上一摸。
“也是包大人靠谱,座下又有二位良将。”弓丛还是上手摸了,被黑骑拿长鞭似的尾巴甩红了手,“想我离京那年,包大人尚未封相,我也不曾蓄须……当时哪里知道这一走就是十年。”
西风岭的天牢很特殊。
它建成在十三年前,由朝廷主张,姿态接近强硬地与武林促成协定后,恩威并施,允诺西风岭天牢不全由朝廷把控,权分两半,一半仍由朝廷驻军,另一半则给了武林,朝野合力,守这里的囚犯。
囚犯也特殊。
“这十年勉强也算个……相安无事?”廖稳忖度恰当的形容,但转念一想,“喔,是了,是人和人之间这么算,山和我之间不行,蛇太多,天寒时还要来与我同眠,实在没法相安无事。”
廖稳是西风岭上仅有的几个文臣之一,受派此地业已十年,那封书信与地图正是出自他手。
而今话又说回来,“现在好么,人与我也没法相安无事了。”
廖稳一把山羊胡子稀疏——是近月才秃的;黑瘦脸上褶皱深深的两道——也是才添的,“山里搜遍,没有,山下找过,还是没有,我们是没想头了——嘿,有了。”他总算从桌斗里找到令牌,做着“请”说,“上官这边请。”就打头出僚属。
门一开,室外不是山、也不是林。
是西风岭鬼斧神工的巨大山腔。
其中的宽敞,即使建成连片的屋舍供三百驻军日行吃住也仍绰绰有余。白玉堂从前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仰头看得出神,展昭同廖稳进僚属时他还在门口,再出来时,不见他人,四下一望,方见他扶着沁寒的山壁,正从山腔深处往外走。
目光还贪留在深幽幽的高处。
高处不暗,反而最亮堂,因为有裂隙,通达天穹。
天光从中降落,仿佛雾、仿佛雨,垂入的绿藤无风自舞,透过裂隙,还有更高的苍翠枝桠,与一线晴空。
白玉堂在那一线如雾、似雨的天光里。
也在展昭眼中。
他始终没出声,还是白玉堂觉察,提步过来。展昭一直等到他靠近,才转身:“找到了?”
“嗯。”白玉堂同他向外走,“在最里面。”
那株疏落绿藤。
非是来自裂隙外,而是从不见光的山腔最深处挣扎生长,一路留下数不清的、凋零枯死的旁枝末节,拼尽全力,来见天地世界。
“妙极……妙极……”
神神叨叨的声音。
几步外,廖稳手上多了副纸笔,正激动作画,可惜画功有些难以苟同,画作上方,几枝藤蔓是他画得最像的,至于藤蔓下边……
也勉强算是个人。
弓丛解释:“山里憋十年,这老书袋子快疯了。”他说着见笑,反而他自己笑得最嘹亮。
白玉堂就看了看他。
展昭留意到了。他晓得年青人的意思。何必说廖稳,弓丛也差不离。
往山巅走时还在笑,“二位是不知道,光那幅破地图他就画废了十几张。”仿佛这是个值得反复回味的乐子。
白玉堂渐渐落在后面。
僚属往山巅的路是临崖而凿的石阶,合计五十八步,每级不宽、但陡,仅为留路而已,是极险的一程。
——白玉堂却不会因此就谨慎到要慢慢地走。
展昭有所感,也慢下脚,果然听见他轻声道:“西风岭天牢是十三年前就建成的。”
展昭说是。
白玉堂望一眼前方带路的两个人:“他们十年前被派驻此地。”
展昭颔首,仍然说:“是。”
白玉堂又道:“凡大宋军队,施行更戍法,三年一换,没有例外。”
展昭眼中莫名有一点笑意,“是。开朝之初,由太祖所定。”
白玉堂便有第一问:“在弓丛之前,应当还有一批最早戍守西风岭的人马,当时还是正常调派离开,对吗?”
“八成是。”展昭回答。
“那么……”白玉堂转头看向展昭,第二问,“十年前,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西风岭天牢,一半权在朝廷,一半在武林。
十年前,白玉堂十岁,正随师习武,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展昭,将近十六,在江湖已有薄名。
而江湖,武林,最藏不住消息,任何秘密只要出得一个人的口,就是天下共知。
腹稿是在年青人一个又一个条件中打好的,但在讲之前——
展昭纠正,“不是十年,是九年前。”
九年前,朝廷兵围普陀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