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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下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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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目睹笑从他眼中消失。
像琉璃摔在冰层,归复了冰冷的寂静。
这一趟打从离京——或者说接下这差事起,他的兴致就很差,展昭看得出来。
话在胸口盘旋,总也说不出口,只得沉默着,直到前面出现极陡的一段山路,不长,草皮在这里东秃一块、西缺一角。
“车辙。”
以手做尺,展昭估量出个范围,“是走商常用的轮毂。”循着这些或浅或深、层层叠叠的痕迹,他望进短坡尽头,“车队规模不小。”
杂乱的蹄印、磨损程度各不相同的车辙。这一带少雨,能在干结的土板上留下这样深的痕迹已经不容易,甚至磨秃了最是见风长的野草。
一要经年累月,二来赖于这段山路实在陡,几乎就是一堵要倒不倒的墙,上行必须吃力,痕迹难免最深,“其三……”展昭起身,拍干净手上土尘。
“货物不少?”刀柄拨开灌木,裂隙间露出双秀长的眼来,白玉堂往道旁灌木深处看一眼,收回手,转身回去。
展昭颔首,“那伙计至少有一句真话。”他去左右看了回来,确认这条路已经是最好走的一条,“来。”对白玉堂说,“先上去。”
白玉堂没同他客气,足尖一点,轻尘般落在坡顶,“哪句?”他蹲下来,看着展昭先牵住雪骑绁索往上走,“专门租赁个地方好给商队歇脚?”
“嗯。”展昭稳住蹄下打滑的识月,也不见他使劲,提步离开时,磐石般的土层竟陷进去一个颇深的凹陷,识月前蹄抬落,正好稳当踩实在上面,“翻过西风岭就是西戎,山脚那座小镇确实最适宜中转歇息。”
“——倘若没有那些痕迹,对吗?”白玉堂从展昭手里接过马绁,两人分上下,顺利让识月爬完最后一段陡坡。
展昭轻叹,“对。”他提气落回坡下,再带黑骑上来,“趋利避害理应是本能,尤其商人。”
可这姓钱的商人,竟给自己商队挑中那样一个小镇休养生息。
镇口的石碑被风雨——或别的什么斩首,仅剩的半截难以得知它完整名姓。举目去望,镇内黄土路、断墙垣,勉强算是完整的屋舍也窗户散架,门板烂朽在地上。
这些不由时间造就,而是利器。剑、或者刀、斧钺,任何能成为兵器的东西,在这里留下一道又一道难愈的疮疤。
有年久的,也有新近的,无不表明镇子不像表象荒芜。
“去东面的石门镇只消半日,那里有驻军,比这里安全。”话落,一顿,绁索递出的瞬间,展昭看清年青人额上沁出的一层薄汗。
这里的秋老虎仿佛比这一路任何地方都要更狠些。
白玉堂不耐烦炎热——倒不是畏热,是不喜欢。因头发厚长,他尤其讨厌出汗,今岁不得不待在汴梁,更是能不动就不动弹,还是难免苦夏。
而今又顶着秋晒。
展昭突兀收回手。
连带着马绁。
白玉堂接了个空,一时诧异看向展昭,却仍是他,先怔愣。
他本就在高处。
崎岖的地势造就落差,为交接绁索,他要低头,展昭势必得抬头,迎着天光,灿金的日照淌进展昭山渊似的眼中。
那是白玉堂暂时还看不懂的神情。
偏偏金乌晃眼。
白玉堂下意识皱眉,想仔细弄个明白,但展昭俨然误会,当即错开目光。
“往后站一站。”展昭说。
他自己牵着望岳上来最后一程。
山里忽然就安静了。
两人沉默着,过了陡坡,无言往深里走,四野越发幽寂,树干或者崎岖瘦长,或者三人难抱,钻入天去,在极高的高处枝桠盘虬,密实地遮挡了天幕。
秋老虎再凶猛,在此间也终于告了降。
半道迎见一株疯长的野藤蔓。
绞死了一棵树冠低矮的栎树,在枯死的枝干上盘缠一圈又一圈,织就一片青绿的乱网,压在头顶。
是展昭先开口的,很突然,他说:“低头。”手同时按上白玉堂肩头,带他俯低上身。
尔后就让白玉堂看了一眼,“我看见了。”
那一尾蛇。
盘在先才经过的藤蔓里,相同的青绿颜色,几乎就是藤蔓本身。
“你在走神吗,兄长?”白玉堂接着问。
语调颇兴味,好像能发现一点南侠的破绽都是很有趣的事,上扬的尾音甚至给人亲昵的错觉。
他终于看起来比先前精神些了。
展昭就笑了笑,凝结在眉宇间、紧绷得有些凶的严肃随之一化。他坦白,“有一点。”
竟然这么诚实……白玉堂意外之余,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
是脑中久也不能忘的疑惑,展昭猝不及防。
他的左耳听见的是如今、是眼前,右耳反而逆流时间,带回十多日前这同一句不解。
都出自眼前这个人。
又无比分裂。
此时的年青人,疑问带一点挑衅,明知逾距也要追问,眼角、眉梢,都是看好戏的恶劣。
然而彼时。他虽同样在困惑,却寂静、沉默,隔着门,展昭不见他,也目睹他,在矛盾的两极,一面褪色,一面驳杂。
以至于展昭一时冲动,用冠冕堂皇到将近谎言的理由,换来这一回同行。
反复斟酌、想了很久的话就在喉头,他张口,“……这场景,有点眼熟。”
终究不是他所想。
展昭没实说,白玉堂知道,但仍望回前路。
——野藤蔓、被绞杀的栎树。
“信上提过。”识月背上有张褡裢,白玉堂俯身,从里边翻出封信笺递给展昭。
随信还有幅潦草地图,野藤蔓被再三圈画,旁边是比其他任何字都显眼的大字:有蛇!莫惊动!
除此以外,着重提的就是从这往后该走的路。
“往下走。”岔路分了一上一下,信上再四提醒:所有岔路,只管挑向下的那一条。
日上中天时,二人经过第四个岔道口,白玉堂忽然挑眉,“有趣。”
分明一路大多朝下的急坡,却越来越接近山巅,四边的树木逐渐稀疏,直到走完地图所指最后一程,视野豁然地明朗。
先入眼是一重重山。
团云自层层山峦间升起,飞鸟在山中,在断崖绝壁间,也在青天上。
两人双骑一时都不再前行。
长久地望着远方天、眼前山,山风徘徊此中,掀起无水的浪潮,群山呼应,万木高歌,白玉堂身在其中,轻声喃喃:“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讲,但展昭说了,“没有酒。”
白玉堂意外望向他,他们对上视线,尔后,白玉堂眉尾一垂,大笑,“对!”
是相识至今,展昭所见他的第一个,不为任何情绪困扰,自由的,本该属于他的。
大笑。
恣意,张扬,像飞鸟、像山风、像任何不为拘束的鲜活的生命。
展昭久久看他,只看得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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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指向的终点就是这里了,山路断在崖边,凭空起环山的栈道。
一侧的绝壁斜劈入天,一侧是深渊,坠之,则粉身碎骨。
展昭先下马,独自步行过去,他临近栈道、即将迈上栈道,却倏然止步,猛地有疾风尖啸,一支响箭紧逼南侠本该落步的前方,锵然钉入山石!
“前方天牢重地,来者,止步!”
洪钟般的警告骤然下彻山野、上震九天,回声游荡,仿佛连群山也被震慑,蓦然缄默失言。
可有踢踏的蹄铁声。
是白玉堂。
他脸上不再有笑,阳光耀眼,他眉目却无端沉郁,微提绁索,驭使雪骑踱步上前来,从展昭侧后探头时,眼中暗色倏忽又消失了。
他看清展昭跟前尾羽震颤不止的箭矢时,冒出一声惊叹。
居然几乎不见了半截箭身。
“这得几石弓?”五爷心生好奇,当然得知道答案,便抬头,高声问,“你这是几石弓?”
——他的言行如常,仿佛那片刻的阴郁是眉骨带下的阴影,与天光交织成的光影错觉。
山中没有回应。
南侠垂目,掩下锁定猎物的狼一般目光,徒手拔箭出来,“比寻常箭矢沉。”
白玉堂接过来,在手上掂量两下,“像特制的。”瞥见箭镞上明显磨损的痕迹,不知想到什么,突兀正色,“定制弓箭确实最衬手,可弊端也明显,量少、费钱,尤其箭矢,脱手没——”唇角终于压不住,暴露他看好戏的叵测居心,“回回下来捡,怪麻烦吧?”
展昭无奈摇摇头,翻出那封信,并自己牌符绑在箭身,仗着内劲与蛮力,将箭矢原样奉还。
登时有几声压低的倒抽气。
在两人听不见的高处。
要说深,箭矢仅没入石壁一个箭头,远不如头先那个搭弓的,可它回来的方式委实太出人意料,如何能不使人失态?
尤其这人竟在不绝的回声里,精准找对方向。
栈道前,白玉堂看热闹不嫌事大,先怀疑着展昭,“真是那边?别弄错了,连累人家多绕一程路。”
又说:“没动静……莫非让兄长撞上大运,猜着了?
“哎呀,这可不妙。”那语调,夸张极了,“初来乍到就下了尊处面子,依赵四爷的话说,当不理会,坐实兄长不懂装懂、硬耍威风。”
话落就远远见着一只手,嗖一下伸出伸进拽了箭矢回去,利落表明自家绝不屑这等小心胸行径。
白玉堂戏谑的神色顿时一散。
快得像脱下一副面具。
他早已下马,倚靠识月懒懒站着,眼下达到目的,便连多余表情都欠奉,仍望定了远山,眉目却再不复先前松快。
好像忽然从群山中坠落。
觉察展昭目光,方勾一下嘴角,“怎么,觉得我不该挑衅人家?”
他慢条斯理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你说这一趟公差,我做什么,你都不插手吗,兄、长?”
他口中说亲昵的称呼,眼里却明晃晃在问:你要插手吗,展昭?
展昭没有回答。
但他的反问直击核心,“你想让我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