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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单向 ...

  •   敲门声。

      谢鹤行没有立刻动。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靠着门边的墙,掌心硌着红痕,耳机硌进肉里。

      敲门声又响了。

      两下。克制、礼貌、不容回避。

      他检查塞进领口内侧的耳机会不会被发现,然后才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拉开。

      走廊的光切进来,在他脚下划出一道笔直的界线。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亚裔面孔,但很陌生,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她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和惊叹。

      “我叫林知闲。”

      她没等他请,已经往里走了半步。

      “在NTNU当过访问学者,现在是埃文斯的首席顾问。”

      她看着他。

      “不请我进去坐坐?”

      谢鹤行皱眉看着她,拒绝一位女士在他过去受到的教育里是不大礼貌的行为,但他现在确实没有心情应付一位好奇心重的客人。

      “抱歉,不大方便。”

      林知闲看了他三秒,突然笑了:“他们打不开那枚袖扣,还在研究呢。你如果不肯请我坐坐,那我就只能回去加班告诉他们那东西其实可以暴力破坏的。”

      谢鹤行顿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林知闲施施然走进房间。

      “你认识我?”谢鹤行的声音不高。

      林知闲靠在墙上,打着哈欠,对他招了招手:“他让我告诉你:打不开就好。”

      她抬起眼。

      “还有,药按时抹了。”

      谢鹤行的指节收紧了。

      他没有问“他”是谁。

      也没有问“你”是谁。

      他只是看着这个女人——陌生的脸,自称是埃文斯的首席顾问,完全不可信的样子。但她站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他现在还好吗?”

      她迎着他的目光。

      “还不错,埃文斯是个骄傲自大的人,他甚至没有安排人搜身。”

      谢鹤行谨慎地皱了皱眉,指了指耳朵。

      林知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耳机:“埃文斯大概能猜到我师弟,叶真那臭小子。能从你这里获取信息,但他无法破解我的频道,所以完全不需要有这方面的担心。”

      “这个给你,可以互相联系的。”她轻笑了一声,“不是叶真那种只能单向联系的窃听器.....啊,不对应该是单向耳机。”

      谢鹤行没有接。

      低下头,看着那枚躺在林知闲掌心的耳机。

      “单向耳机。”他重复这四个字。

      很小、黑色。

      林知闲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把耳机收回来,没有放进口袋,只是攥在掌心。

      “他没告诉你。”

      不是问句。

      谢鹤行没有说话。

      林知闲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耳机的那只手。

      “......那个蠢货。”

      她的声音也很轻。

      没有骂人的力道,只是陈述事实。

      林知闲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自来熟的笑,是更轻的、像叹气的那种笑。

      “也对。他那种人,不会说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几乎看不清的烫伤。

      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只手揣进口袋。

      “三年前,他在NTNU打工在冰层流态模拟实验室门口蹲了三天,想见老陆一面。”

      她停了下。

      “老陆不见他。他就每天来,带一杯咖啡,放在门卫那里,杯子底下压一张纸。”

      “写了什么?”

      “不知道。老陆没看过,直接扔了。”

      谢鹤行的睫毛动了一下。

      “扔了七天。第八天,老陆把那叠纸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拼好,看完。”

      林知闲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出来,看见叶真还蹲在门口。”

      “他说什么?”

      “他说:‘咖啡凉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谢鹤行开口。

      “他说那是单向的。”

      他的声音是平的。

      “他听不到我。”

      林知闲没有看他。

      她把那枚耳机放在手边的边柜上。

      “那你怎么还戴着。”

      谢鹤行没有说话。

      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永不落下的太阳。

      很久。

      “......万一呢。”

      他说。

      林知闲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被舷窗切进来的光分成两半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她没有说话。

      她把那枚耳机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

      “现在不是万一了。”

      她说。

      谢鹤行低下头。

      他看着那枚耳机。

      很小。黑色。

      和他领口内侧那枚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枚耳机的边缘。

      没有立刻拿起来。

      只是按在那里。

      “......他说打不开就好。”

      他没有抬头。

      声音很低。

      “是什么意思?”

      林知闲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意思是他知道你在拖时间。”

      她顿了顿。

      “他让你继续拖。”

      谢鹤行的指节收紧了。

      那枚耳机边缘硌进他虎口。

      他没有说话。

      他把它攥进掌心。

      林知闲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

      手已经握上门把手。

      然后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他在A08暂时不方便离开,本来有条路的,时间可能会赶不上,但也不需要担心。”

      她说。

      “他不会告诉你他在等你。”

      她顿了顿。

      “但你应该知道。”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谢鹤行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枚新耳机。

      还有领口内侧那枚——他说是单向的,他听不到她声音,却一直戴着的那枚。

      *

      敲门声又响了。

      两下。

      不是林知闲那种克制的、试探的节奏。

      是平的、稳的、通知式的。

      谢鹤行低下头。

      他把两枚耳机分开。

      林知闲给的那枚,放进口袋。

      叶真给的那枚。他说是单向的,却一直戴着的那枚。

      重新别进领口内侧。

      站起来。

      门拉开。

      埃文斯站在门外。

      他手里没有袖扣。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谢先生。”

      他没有问休息得如何,没有寒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鹤行的眼睛。

      “那枚袖扣,我们的技术人员尝试了一个上午。”

      他顿了顿。

      “打不开。”

      谢鹤行没有说话。

      埃文斯也没有等他说什么。

      “它是一把很精密的钥匙。配的锁,应该也很精密。”

      “但钥匙的价值在于开锁。一把打不开任何锁的钥匙,”他停了一下,“只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走廊的光从侧面切进来,在他脸上划出半明半暗的界线。

      他看着谢鹤行。

      谢鹤行也看着他。

      三秒。

      “明天中午,船会靠岸。”

      埃文斯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到那时,如果这块石头还是石头”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他只是把手伸进内袋,取出一张对折的纸。

      放在门边的边柜上。

      “这是叶先生的新舱位安排。”

      他顿了顿。

      “底舱。货廊甲板。没有舷窗。”

      他把纸往谢鹤行的方向推了一寸。

      “您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转身。

      走了。

      谢鹤行独自站着,掌心硌着红痕,看着舷窗外那片永不落下的太阳。

      咄、咄。

      他低下头。

      舷窗底部,一只黑白两色的毛团子正贴在玻璃上,两只逗号眼呆呆地望着舱内,朱红色的脚掌在玻璃上打滑,半天爬不起来。

      谢鹤行看着这只海鹦。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纸对折。

      舷窗外,极昼的太阳还挂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永不落下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叶真正握着他的手腕,把跳动的脉搏按在他掌心。

      那时他说:“心跳很快。”

      原来那时候,他自己也没停下来过。

      他开始数。

      *

      而在底舱没有舷窗的房间里,叶真正把那张被自己摸出毛边的舱位通知单,对折,塞进衬衫口袋,贴着那枚始终没关的单向耳机。

      他没有开灯。

      底舱没有舷窗,黑得像沉进海底。

      他闭上眼睛,以为能睡着。

      频道里,谢鹤行的声音落进他耳蜗。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那句。

      “……万一呢。”

      叶真的手指停在领口。

      他把那枚耳机按进掌心。

      不是对他说的。

      他不知道他在听。

      然后他用手掌按住心口,隔着衬衫按住那枚耳机。

      按了三分钟。

      才让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慢下来。

      原来不是“戴着就能平静”。

      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醒着”,所以睡不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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