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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袖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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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的门从外侧拉开。
谢鹤行抬起头。
叶真就站在门口。
手腕上重新戴上手铐,衬衫下摆有一角没收好——那截绷紧的腰线撞进他眼底。
他想起那道疤。
他在黑暗里摸到它时,指尖还在发抖。
现在叶真就站在三米外,活着、完整的。
谢鹤行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一两个小时里,他一个人对着埃文斯,对着那盆银叶菊,对着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没有紧张,他只是忘了怎么呼吸。
现在叶真来了,谢鹤行的那口气才终于落回胸腔里。
他没动,坐在沙发里,隔着三米,看着叶真。
叶真也看着他。
只是一个错步。
叶真垂下眼,被护卫引向茶室隔壁,单向玻璃后的休息室。
门没有关。
埃文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谢先生,您要的人,我带来了。”
谢鹤行没有回头。
他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休息室比茶室小一半,叶真坐在沙发边缘,被铐住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态顺从,像一名合格的人质,但他领口内侧,那枚耳机的边缘正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
谢鹤行在他对面坐下。
很近。
近到能看清叶真下唇那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
他咬的。
在那间备用客房。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把自己的脉搏按在他掌心。
护卫没有跟进来,但墙角有摄像头,红灯亮着。
谢鹤行低下头,把手伸进内袋。
那枚蓝宝石袖扣躺在他掌心。冰海的天光穿过舷窗,在切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冷蓝色的光。
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几个小时前,他还用它抵着自己的掌心,硌出红痕,也不肯松开。
现在他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没有解释。
没有多余的话。
叶真看着那枚袖扣。
三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谢鹤行。
他没有问“你确定”。
他只是看着。
谢鹤行迎着他的目光。
“我相信,你会帮我拿回来的。”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叶真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被铐住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身侧。
然后,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另一只手腕上的勒痕。
那是谢鹤行在管道里握过的地方。
谢鹤行看见了,他把视线移开,抬起叶真的手腕,低头看那圈勒痕。
已经发紫了,淤血从腕骨向手背蔓延。
“药抹了吗?”声音压得很低。
“抹了。”
谢鹤行挤出一点药膏。
他低头,拇指压在那圈淤痕边缘,一圈一圈抹开。
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只是贴着皮肤滑过。
叶真没有动。
他垂着眼,看着谢鹤行的手。
那只手二十七个小时前攥着他的衣领,指尖陷进他颈侧皮肤,力道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此刻那只手的拇指正绕着他手腕最细的那一圈打转。
药膏是冰的。
但谢鹤行的指腹是热的。
他的拇指在叶真掌心划。
一笔,一划。
陆博士在实验室。
叶真的指节在谢鹤行虎口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
谢鹤行继续抹药。
“好好休息。”他顿了顿,“我会带你离开。”
他看着叶真的眼神,指尖停顿了一瞬:他们发现了。
没头没尾。
但叶真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枚碎片,那盆银叶菊,是埃文斯故意留下的饵,但也可以是他们的。
谢鹤行的指尖停在那圈淤痕边缘。
“我知道。”叶真的声音很低,同时回答两个问题。
他确实知道。
从他听见谢鹤行说“花房与玻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枚碎片已经完成了它真正的使命。
它不是求救。
它是投名状。
谢鹤行把那圈淤痕抹完。
拧上药膏的盖子。
他没有立刻放手。
就这样握着叶真的手腕,拇指按在那圈抹匀的药膏上,感受掌心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叶真的脉搏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把那管药膏放回叶真衬衫口袋。手在那里停了半秒。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他摸到叶真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硬物。
不是药膏管。
是那枚单向耳机。
他一直戴着。
谢鹤行收回手。
他站起来。
他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踩在时间上。
还有十三秒。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的手已经握上门把手。
然后他听见叶真的声音。
很轻。
轻到几乎被门外的呼吸声盖过去。
“药按时抹。”
他顿了一下。
一秒。
他把门拉开。
“嗯。”
埃文斯站在茶室中央,背对着舷窗。
茶几上,那枚袖扣安静地躺着。
谢鹤行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眼。
埃文斯微笑。
“谢谢您的配合,谢先生。”
他把袖扣收进口袋。
“您一定很累了。”
他顿了顿。
“为了您的休息质量,我为您安排了新的舱房。顶层,景观更好,也更安静。”
谢鹤行没有看他。
“他呢?”
埃文斯的微笑没有变化。
“叶先生会回到A08。那里他已经很熟悉了。”
他顿了顿。
“您放心,只是休息。在到达新奥勒松之前,二位都不会再有‘意外’。”
谢鹤行站在原地。
三秒。
然后他说:
“好。”
【顶层·新舱房】
新房间的门在谢鹤行身后合拢。
比那间备用客房更大,更安静。舷窗是落地的,格陵兰海铺展到天边。
他走到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然后他把那枚耳机,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窃听器从衣服内侧锁骨上方取下来。
自从打开后,他就没关过它。
他把它攥进掌心。
他低着头。
很久。
然后他把耳机重新别到衣领内侧。
埃文斯已经发现了,保留它会有奇效。
频道里,只有寂静。
他等了三秒。
十秒。
三十秒。
没有声音。
他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交出了袖扣。
是后悔走出那扇门前,没有回头看叶真一眼。
窗外,极昼的太阳还挂在那里。
他把掌心按在心口。
空的。
他忘了说。
【实验室】
林知闲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冰块早已化尽,杯壁上凝着一圈干涸的咖啡油脂。
她没有喝。
身后三米,陆隐舟坐在操作台前。
“明天清晨。新奥勒松周边。暴雪级。能见度低于五十米。”
林知闲没回头。
她把冷掉的咖啡倒进洗手池。
水流裹着褐色液体打着旋消失。
“叶真怎么办,”她对着窗户说,“你老人家的关门弟子,我的好师弟,现在可还被关着。”
顿了顿。
“替你去的。”
身后没有声音。
她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右边。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操作台时,陆隐舟把手边的回形针抽出来,掰直。
“通风口那道撬痕,是我留的。”
林知闲看着他。
“老胳膊老腿了,”他说,“没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
“但路径我画在餐车底盘背面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
眼窝深陷。
“他推过那辆车。明天不出意外,他会见到它。”
他顿了顿。
“……希望还来得及。”
他把掰直的回形针弯回去。
弯错了角度。
又重新弯了一遍。
陆隐舟把回形针弯回原来的形状。
放到显示器底座下面——那里已经压着七八根了,歪歪扭扭,角度各异。
“暴雪有扩大的迹象。”他顿了顿,“危险,也是机会。”
窗外,浮冰撞上船体。
一声闷响。
“埃文斯怎么把你放我这了?”林知闲问,“你答应了?”
陆隐舟把回形针堆里最歪的那根抽出来。
重新掰直。
“……还没有。”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
林知闲把门把手往下压了一寸。
又松回来。
“埃文斯明天要你做什么?”
“数据核验。”陆隐舟把这根回形针弯成个四不像,“用真实钻探剖面。”
他把四不像放到显示器底座下面,和那七八根歪东西排在一起。
“你做了,”林知闲说,“系统就脏了。”
“我知道。”
他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根回形针。
林知闲低下头。
看着自己虎口那道陈旧的、几乎看不清的烫伤。
她很久没想起这道疤了。
“那枚钢笔,”她对着门板说,“你攥紧点。”
陆隐舟捏着那根回形针。
没掰。
也没弯。
他就那么捏着。
三秒。
“……少放冰。”
【顶层·新舱房】
谢鹤行只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再睁眼却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极昼的天光从舷窗切进来,在地毯上切出那道和入睡前一模一样的斜角。
他低头。
那枚耳机还攥在掌心。
硌出红痕。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正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