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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见 ...
谢鹤行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船员或者侍者经过时的脚步声,是更密集,更整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
至少四个人,但有一个声音不太合群。
押送?
他把耳机贴近耳朵。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他记得这个声音。备用客房,被他拽着衣领吻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抽了一口气。
叶真。
脚步声过去了。他对着领口那枚耳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叶真,是你吗?”
没有回应。
*
审问室在C层。
叶真被带进去的时候,余光扫过门派:C07。不是正是的舱房,只是一个后勤舱改造的临时审讯点,没有舷窗,隔音很好。
他被按在椅子上,双手烤在扶手两侧。
护卫退到门外。
埃文斯坐在他对面,身后站着两个护卫。
“叶先生。”埃文斯的声音像在问候一位老友,“今天上午休息的如何?”
叶真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埃文斯右手边的平板上。屏幕是黑的,但指示灯亮着,在录音。
“底舱确实不太适合长期居住。”埃文斯自顾自的说,“没有窗,也见不到光,很安静,容易让人失去的对时间的感知,不过您看起来很好。”
他顿了顿:“不亏是三年前在特隆赫姆港口的集装箱里住过四个月的人。”
叶真的睫毛动了一下。
埃文斯微笑:“NTNU的冰层流态模拟实验室,夜间保安岗位。那一年实验室周边发生过三起未遂的盗窃案,作案手法非常专业,至今还是NTNU的一大悬案。”
他看着叶真:“陆博士知道吗?”
叶真没说话。
埃文斯也没追问,他只是把那台平板往叶真的方向推了推。
屏幕亮起,不是录音,是实时监控。
画面里,陆隐舟坐在试验台前,面前摊着一堆拆开的回形针。他低着头,把一根掰直,完成某个角度,不满意,又掰开重弯。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亚裔女性,是林知闲。
她端着一杯冰美式,没喝,只是看着窗外。
“陆博士很安静。”埃文斯说,“每天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从不试图逃跑。他甚至愿意配合我们完成正常的试验和数据核验。”
他停顿。
“当然,核验涉及某些我们需要的数据的时候给出的结果都是‘样本异常,无法通过。’”
叶真看着屏幕。
陆隐舟不是每次弯折回形针都出错,只有几次是弯错了再折回去重新弯。
那个形状他看不大清楚。
但不重要,他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和当年“咖啡凉了”一样,是在给他留路。
“陆博士在等。”埃文斯说,“等一个值得他打破沉默的机会,我猜是各国在极地的科考站。”
埃文斯把画面切掉,“但很可惜,他们见不到你们。”
“谢先生也在等。”新的画面亮起,顶层舱房,舷窗边。
谢鹤行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头。但这一秒,画面角落闪过一道极细的冷光。
叶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给谢鹤行的那枚单向耳机。此刻正被谢鹤行攥在掌心,对着舷窗外的光。
埃文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继续说:“他在等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但叶真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在等——那枚耳机,他明明说是单向的,谢鹤行为什么还对着光看?
他在等——谢鹤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信过“单向”这两个字?
他的背影很直。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是摊开的。
空的。
他在等什么?
叶真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埃文斯看着他:“您也在等,叶先生。”
他顿了顿,“但您和他们不一样。陆博士有价值,谢先生有筹码和身份,您有什么?”
叶真终于抬起眼。
他看向埃文斯。
“你需要我。”他说,“这就是我的价值。”
平板的画面切换,是一段监控回放。
叶真认出了那个走廊,C区,备用更衣室门口。
画面里,谢鹤行扶着墙壁,踉跄了一下。他的脸很红,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汗。
然后另一个身影进入画面。
叶真自己。
他上前两步,手掌托着谢鹤行的手肘。
画面是无声的,但叶真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好,只碰这里。”
埃文斯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叶真的手握着谢鹤行的手腕上,将他遮住大半。
“您救了他。”埃文斯说,“在那样的情况下。”
叶真没说话。
“您带走了他,藏进备用客房。”埃文斯语气平淡的陈述,“你们被我们追着逃进了管道,带他穿过管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亲密的行为。”
他把平板转过来,对着叶真:“虽然时间短暂,但是你们之间产生了一点奇妙的化学反应。”
“你们亲吻了。”
平板的画面切换,是一段监控回放——不,不是普通监控,是热成像。
叶真认出了那个画面:储物间。两团模糊的热源,一个被另一个抵在墙上,久久没有分开。
埃文斯按下暂停。
“你们在储物间待了多久,我没兴趣知道。”他说,“但这两团热源叠在一起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叶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团模糊的色块。那个时候的自己很不像自己,谢鹤行也不像谢鹤行。
他只记得谢鹤行被亲得狠了的时候,眼睛会闭上,睫毛微微颤抖。
第一次他没推开,之后也没有。
是贪婪,也是不舍。
“他信任您。”埃文斯说,“不是单单是因为你救了他,也不单单是因为你对他好。”
他轻笑:“谢家是很大的商业贵族,谢公子虽然单纯了点,但这样的事对他而言没有一点新意。”
他顿了顿看向叶真:“您十分美貌,迷倒了那位。”
“在他毫无反抗的情况下,您甚至还十分绅士的给了他选择权。”埃文斯夸张惊叹。
叶真垂下眼,看向自己被铐起来的双手。腕骨那圈淤痕上涂抹的药被蹭掉不少,颜色由紫转青。
一个不那么好看的颜色,混沌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您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埃文斯靠进椅背:“利用你们之间的关系,说服他,说出冰蓝之心的秘密,交出密钥和基地坐标。”
叶真没有立刻回答。
埃文斯继续说:“他父亲已经和我们达成了初步合作,沧澜集团会获得北极航线的优先开发权,谢总会成为我们在这个地区最重要的商业伙伴。这是双赢。”
他停顿,“但谢先生似乎不太认可这个‘双赢’,就像他母亲当年也不认可谢总的观点才来到这里。”
叶真抬起眼。
“答应你,我们的安全依然没有保证。”他说,“而且他未必会答应?”
“我们的目的只是数据,杀了你们尤其是谢先生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埃文斯微笑,“至于如何让谢先生答应这是你应该做到的事情,我相信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通风管道的嗡鸣像一艘沉船的呼吸。
叶真低着头,没有说话。
埃文斯笑了笑:“或许你也可以选择另一个人,你的导师陆隐舟博士,只要其中一个成功,你就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顿了顿:“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活下来。”
终于,叶真开口。
“我需要时间。”
埃文斯摇头。
“你没有时间。”
“埃文斯先生,我答应你去劝说他们并不是重点。”叶真的声音很平,“重点是,你需要我劝说他们和你合作,你需要的是劝说的结果。”
他顿了顿。
“如果我只是被拖着过来,说一句‘你配合吧’,他们会听吗?”
埃文斯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叶真迎着他的目光。
“我需要时间。不是给我自己,是给他们。让他们看见,我不是被逼着来的,我是经过‘考虑’之后,才来劝他们的。”
他停了一下。
“这样才有效果。”
埃文斯沉默。
他看着叶真,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是评估。
很久。
他把那个电子脚镣放在茶几上。
“明天早上八点。”
他说。
“明天上午八点,如果您出现在我面前,并且给出的答案让我满意,我会解开它。”
他顿了顿。
“如果您不出现,或者答案让我不满意......”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叶真看着那枚遥控器。
他没有问“如果我想跑会怎样”,也没有问“这个是真的会炸还是吓唬人的”。
他只是问:“为什么是明天上午八点?”
埃文斯站起来。
“因为明天中午船会靠岸。”他说,“新奥勒松。您有十二个小时。”
他走到门口,停住。
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谢先生下午些的时候问我,能不能来见您一面。”
叶真的后背绷紧了。
“我说您需要休息。”埃文斯的声音很平淡,“他很听话,没有坚持。”
他顿了顿。
“谢先生确实是个......很愿意相信别人的人。”
门在他身后合拢。
叶真被带回底舱的时候,又经过了那条走廊。
这次他数了。
从电梯间到C07,一百四十七步。
从C07回底舱,要经过谢鹤行的门口。
*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突然拉开。
谢鹤行站在门口,目光和叶真撞上。
他愣了一下。
“叶真。”
叶真和护卫的眼神都转向他。
谢鹤行看着他——还活着,状态有些狼狈,眼下有青色的痕迹。
叶真也在看他——一样。
“等一等,马上好。”
谢鹤行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那管药膏,新的,还没拆封,递到叶真手里。
冰凉的金属管壁,贴着虎口。
叶真没有低头看药膏。他抬起眼,看着谢鹤行。
谢鹤行正看着他。目光往下落了半秒,落在他脚踝上那圈被镣铐磨破皮的淤痕,然后移回他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向护卫,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他们听清:
“埃文斯知道。”
护卫愣了一下,没人上前。
叶真攥紧那管药膏。
谢鹤行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退回去,关上门。
叶真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那管药膏攥进掌心,攥了一路。
*
底舱没有舷窗。
叶真坐在床边,脚踝上的镣铐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冷光。
他没有开灯。
他把那枚耳机从领口内侧扯出来,塞进耳道。
频道里很安静。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
像呼吸,又像只是电流的杂音。
但叶真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谢鹤行在喘气。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在监听,如果不是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如果不是他把这枚耳机贴的太近......
他听不见。
叶真闭上眼。
他把掌心按在心口。
那枚耳机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
他没有松开。
很久。
他对着黑暗,对着那枚耳机。
他说:
“谢鹤行。”
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
“谢鹤行。”
还是没有人听见。
叶真把眼睛闭上。
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黑暗里,把掌心按在心口,按了三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
脚踝上的镣铐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着那圈金属,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手,从领口内侧扯出那枚耳机,对着它说:
“谢鹤行。”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喊”,而是“告诉”。
“明天上午八点之前,我会到你面前。”
*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
护卫来敲门。
叶真站起来。
他没有换衣服——他没有可以换的衣服。他只是把那件穿了三天、皱得不成样子的侍者衬衫往下拉平,把领口内侧那枚耳机塞好。
他走到门口。
“等一下。”
护卫停住。
叶真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镣铐。
金属边缘已经把他的皮肤磨破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
他没有看很久。
他只是蹲下去,用手指把那圈镣铐往上推了一寸,垫在袜子边缘。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护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走在四个护卫中间。
从底舱到C07,要经过那条走廊。
要经过那扇门。
他数着步子。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那扇门出现在他余光里。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舷窗的光。
他没有转头。
他只是在那扇门正对着他的时候,步伐......
慢了半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一定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手按在门把手上。
指节发白。
在等他走过去。
然后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地方,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C07的门从外侧推开。
叶真走进去。
埃文斯已经坐在那里了,手边放着那台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实时监控的画面——顶层舱房,谢鹤行站在舷窗边,背对镜头。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天那件。
那是他藏在安全屋的那套休闲服。
他亲手放的。
埃文斯没有错过这半秒。
“谢先生今早问客房服务借了熨斗。”他的语气像在分享一件有趣的逸闻,“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事。”
叶真在他对面坐下。
脚踝上的镣铐磕在椅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腕骨那圈淤痕已经从青转淡,像两道褪色的潮线。
埃文斯看着他。
“八点了,叶先生。”
他顿了顿。
“您想好了吗?”
叶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台平板。屏幕里,谢鹤行还站在舷窗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里没有东西,但指节是收拢的——像攥着什么,又像只是攥着自己。
“陆博士,”叶真开口,“不会同意的。”
埃文斯没有接话。
“我们之间的关系和你查到的没什么两样,利益占据了主要因素。”叶真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腕骨那圈淡青色的淤痕。
“他需要我帮他获得自由。我需要有人帮我洗掉过去的记录,活成一张白纸。”
他抬起眼。
“我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
埃文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那台平板拿起来,切换画面。
陆隐舟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那堆回形针。
今天他没有在弯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光很亮。
“陆博士知道您这么定义你们的关系吗?”
叶真没有回答。
埃文斯等了三秒。
然后他把平板放下,靠进椅背。
“所以您选择谢先生。”
不是问句。
叶真迎着他的目光。
“是。”
埃文斯点了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一道题的答案。
“您需要多长时间?”
“十分钟。”
埃文斯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叶真,像在称量什么。
“叶先生,”他终于开口,“您知道这艘船上,我布了多少个监控探头吗?”
叶真没有说话。
“三百四十七个。”埃文斯说,“公共区域全覆盖,贵宾舱走廊每五米一个。顶层那间舱房,我装了六个。”
他顿了顿。
“谢先生住进去之后,我让人检查过那六枚探头的工作状态——有五枚是正常的。”
叶真的睫毛动了一下。
“有一枚,”埃文斯继续说,“第三天早上忽然出了故障。技术人员去修,发现只是插头松了。重新插紧,恢复正常。”
他看着叶真。
“那天早上,林知闲女士去顶层拜访过谢先生。”
叶真没有表情。
埃文斯微笑。
“我不会问您,林女士和谢先生在那间舱房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交换什么不该交换的东西。”
他把那台平板拿起来,点开一个界面。
“我只需要您明白一件事——”
他把屏幕转向叶真。
那是一个倒计时。
十小时十七分钟。
“明天中午船靠岸,”埃文斯说,“我需要谢先生在这之前同意合作的事情,我们会立刻前往新奥勒松沈女士存储信息的基地,拿到那份资料。”
他顿了顿。
“您有十分钟去见谢先生。在这十分钟里,我不会派人跟着您,不会在您和谢先生说话的时候突然推门进来。”
他把平板放下。
“但我需要听见您说的每一个字。”
叶真看着他。
“录音。”
“录音。”埃文斯点头,“您和谢先生——你们所有的对话,我需要实时听见。”
他顿了顿。
“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诚意。”
叶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好。”
埃文斯看着他。
“您不讨价还价?”
叶真摇了摇头。
“您知道我会答应。”他说,“您只是想知道,我会不会试图骗您。”
他站起来。
脚踝上的镣铐哗啦一声响。
“我不会骗您说我没有其他手段。”他低头看着那圈金属,“但我也不需要骗您,因为我确实打算说服他。”
“我想自己活着。”他抬起眼,“也想他活着。”
“十分钟后,您会听见谢鹤行亲口答应您的条件。”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要求。”
埃文斯等着。
“那枚控制器,”叶真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镣铐,“您手里那个。”
埃文斯的手放在桌上。那枚黑色的小遥控器就在他手边,按键是暗红色的。
“它在我脚上,”叶真说,“但不能是威胁他的工具。”
他看着埃文斯。
“它只能是证据。”
埃文斯没有立刻理解。
“证明什么?”
叶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脚踝上拖着那圈金属,手腕上那圈痕迹,领口内侧别着一枚没人听得见的耳机。
他等着。
埃文斯把遥控器收回口袋。
“十分钟后,”他说,“您带着谢先生的承诺回来。我把它换成不炸的那副。”
回家以后还以为会很闲,但这个时间真的不由自己决定了,补欠债12-13的。(这是二合一嗷)
说好了日更会还债的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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