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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要看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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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真的脚步骤然停顿了一下,推着餐车的手捏紧。
耳麦里,谢鹤行那句关于“花房和玻璃”的话还在回响,冷静的语调像舷窗外的冰海。
他不是在求救,而是在被困的环境下,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向他同步情报:
A08是诱饵,是‘花房’的漂亮玻璃;
偶遇真正的生命在最不像温室的地方,所以A08是假象,是陷阱,导师在茶室;
需要一点真实的水分就能活下去,是因为他手中有埃文斯需要的筹码,所以暂时安全。
冒险的念头悬停在脑海中,理智让他不做任何反应。
叶真的目光迟滞了半秒就变得清明,如果对方没能认出自己是假冒的侍者,此时退出无疑间接承认自己就是‘目标人物’,还会让谢鹤行的表演、试探、还有那枚碎掉的信号器都白费。
如果对方早就知道自己是假的,那必然会在外面安排重火力,他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离开。万一受伤,在未来两天里不论是救出导师还是带走谢鹤行都会成为一项难以完成的任务。
必须留下来,作为‘人质’,成为埃文斯威胁导师的筹码,也成为谢鹤行的软肋。
“先生,您的茶凉了。”叶真的目光扫过房间内连接着通风管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撬痕。他用侍者标准的恭敬语调说着,推着餐车向茶几走去,“需要我为您换一壶吗?”
替身抬起眼皮,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心理素质不错。
“不用。”他摆了摆手,“帮我把食物放到餐厅,谢谢。”
这是一间充满科技感的套房,分两层,餐厅在客厅左侧。
叶真点头应下,推着餐车继续前进。
替身没有跟上来,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房间深处。
啪嗒。
门轻扣合拢的声音。
叶真闭了闭眼,A08果然是伪装起来的陷阱。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餐车停在餐桌边上,弯腰开始摆放餐具和食物。
银质的刀叉在托盘上发出冰冷清脆的碰撞声,并不吵闹,反而像是给这个无声的房间加入了规则的旋律。
“即使是真正的侍者也不会比您做的更好了。”替身感叹,声音里那层模仿陆隐舟的沙哑消失了,露出底下干练的中年男声。
叶真动作未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我曾经在餐厅有一份工作。”
替身笑了:“虽然没有查到你的真名,也不知道你和陆隐舟博士有什么关系,但很明显,你是一个在唐人街打黑工的华裔,一路跟着陆博士来到这条船上,这很明显不正常。先生,你暴露了。”
叶真顿了顿:“船上有很多临时招募的服务人员,先生。极昼航季,人手总是不够的,我确实如您所说那样是个没有身份的人,船员的薪水足够高,也足够吸引我。”
“临时招募?”替身笑了,“你的挪威语说得很不错,特隆赫姆口音?在NITNU打过工?你看,先生,你这样经历丰富的人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个讨生活的人。”
叶真摆放餐具的手不由停顿。
对方知道的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直起身,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微笑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平静无波的眼神:“你们在我进门前就知道我是谁了。”
是肯定句。
替身没有否认,他抬起手,对着客厅穹顶上的隐形摄像头做了个手势。
房间西侧嵌入墙壁的液晶屏幕突然打开。
冷光吞噬了房间里的暖色调,叶真的手腕被从身后扣住,两个护卫动作迅捷专业,手铐‘咔哒’一声锁紧,金属边缘陷入皮肤。
叶真没有反抗,顺从的坐到沙发上。
屏幕被分成了三个实时画面。
左上:茶室,谢鹤行坐在埃文斯对面,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
右上:真正的陆隐舟,也在茶室,就在谢鹤行另一边,他穿着与替身相同的月白衬衣,神色淡然看不出情绪。
下方:正是叶真自己此刻的影像,被铐着坐在沙发里,神色冷漠的抬头望着屏幕。
扬声器里,埃文斯温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愉悦感的声音传来:“晚上好,叶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FelixYe,幸运儿。”
【茶室】
谢鹤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叶真的目光盯着屏幕右下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后两个全副武装的护卫拿着枪指着他。
“你要什么?”谢鹤行的声音出乎意料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埃文斯微笑,身体向后靠近沙发里,姿态轻松得像在欣赏一场喜剧:“首先,我要感谢叶先生,如果不是他昨晚上的一系列精彩的操作,从制造电力故障到伪装送餐,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认,船上到底来了几只‘不请自来的老鼠’”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鹤行和陆隐舟之间缓缓移动:“谢先生、陆博士。我们不必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我要的东西一直很简单,冰川之心的全部访问密钥,以及沈听雪教授原始数据的北极圈存储坐标。”
“至于陆教授,我的目的也很简单,我们需要您,合作是最好的方法。”
陆隐舟终于抬起眼睛,他先看了屏幕里的叶真,然后转向埃文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的系统不可能用于掩盖钻探污染,这是底线。”
“底线也是可以重新划定的,博士。”埃文斯微笑,“尤其是在有了更优厚的交换条件的时候。”
他抬手,指向屏幕里的叶真:“比如,这位叶先生的自由和安全。陆博士,老板尊重您,但这位对老板而言就没什么价值了。”
茶室安静了几秒,玫瑰金与冰蓝色交织的光晕透过玻璃穹顶,在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漫长而扭曲的光斑。
陆隐舟忽然笑了,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疲惫和嘲讽。
他看向埃文斯,一字一句地说:“用一个人威胁两个人,埃文斯,你有点贪心了。”
埃文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藏起来的不屑:“贪心?不,我只是善于发现人与人之间那点有趣的‘连接’。”
他转向谢鹤行:“谢先生,你在宴会厅看了他十七次。你们之间后来还发生了点......亲密的行为,还有你们在储物间接吻,顺便一提,那间储物间的监控虽然坏了,但热感成像记录很有趣。”
谢鹤行的呼吸屏住了。
埃文斯还在继续,语气像在分析数据:“叶真救陆博士的理由,除了因为陆博士是他的导师,更多的是因为陆博士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一份可以抹去他过去某个‘污点记录’的技术豁免权,这是他们三年前的交易。”
然后他转向谢鹤行:“你可以给他更好的价码,谢先生。你母亲的数据,足够换取任何组织对他的全面赦免,甚至一个全新的合法身份。”
埃文斯停顿,让这段话在两个空间的空气里沉淀:“他帮你,也许起初是心软,但现在,你可以让这件事变成他职业生涯里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您喜欢他,从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埃文斯的语气带着点调侃的轻松,“这可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从监控里反复观察得到的信息。您喜欢他,所以舍不得让他死。爱情总是来得突然,就像早已张开的大网,互相喜欢的人总会在恰好的时间被捕获。谢先生,您要得到他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只需要一点点您完全可以承担得起的付出。”
谢鹤行看一眼陆隐舟,又转向埃文斯:“埃文斯先生,你要如何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们不像陆博士,在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还有足够值得你信守承诺的价值。”
他的声音很稳,是冷静中带着绝对的理智:“埃文斯先生,我们之间没有信任。”
埃文斯眼底闪过一丝胜利的光,但他控制得很好:“合理的怀疑。谢先生可能对自己家族的企业不够了解,事实上昨天晚上我们就收到了老板的电话,我们和沧澜集团谢总,您的父亲达成了初步合作。”
谢家,和埃文斯的老板合作?
谢鹤行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开始规律地拍击。
“我需要和家里确认。”
埃文斯的笑容有些压抑不住。
“这个当然没问题,我们谈完立刻可以给您联系的方式。”
谢鹤行的目光从屏幕里叶真的脸上移开。
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蓝宝石袖扣,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埃文斯眼睛一亮。
但谢鹤行没有松手。他的指尖按在袖扣上,力道不重,却像钉住了。
“埃文斯先生,”他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您刚才说,我父亲和贵方‘达成了初步合作’。”
“是的,谢总非常......”
“那我就不属于‘需要谈判’的对象。”谢鹤行打断他,声音没有提高,“您手里真正有价值的人质,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扫向屏幕右下角,叶真被反铐着坐在沙发里,正抬头看着摄像头。
谢鹤行把视线收回,落在自己按着袖扣的指尖上。
“所以,我们重新定义一下现在的局面,”他说,“不是‘您要什么’,是‘我愿意给什么’。”
他把袖扣往前推了一寸。
“密钥,可以给你。新奥勒松的坐标,也可以。”
他停顿。
“条件不是‘保证我的安全’。我不需要您保证——沧澜集团的继承人死在您的船上,您背后的老板也不好交代。”
他终于抬起眼,直视埃文斯。
“我的条件是: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独自一人。”
他的指尖点了点屏幕里叶真的方向。
“我不管您是把他也带到茶室来,还是把我送下去。我要看见他,现在。”
视频切断。
陆隐舟看着这一切,忽然站起身。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但他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带我回去吧。”
“请陆博士去实验室。”埃文斯心情正好,并不介意对方的冷淡。
陆隐舟瞥了他一眼,告诫道:“埃文斯,你们计划的事情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即使拿到数据也是徒劳无功。”
他又看向谢鹤行,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温室里的花寿命是最短暂的,当它们不再新鲜,就会立刻被换掉。”
【A08房间】
A08房间的房门重新锁上,‘替身’也离开了,只剩下两个荷枪实弹的护卫在守着,但退到了外间。
叶真坐在椅子上,手腕上是深红的勒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邮轮引擎永不停歇的嗡鸣。
他低下头,用那只被解开的手,从领口内侧扯出一样东西——
那枚单向耳机。
谢鹤行听不到他,从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听不到。
但他一直戴着。
他把耳机放进掌心,没有戴回耳边,只是这样放着。像把一个开着的收音机放在枕边,明知不会有信号,还是留着。
然后,他听见谢鹤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我的条件是: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独自一人。”
叶真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
埃文斯的话在脑中回放:“他帮你,也许起初是心软,但现在,你可以让这件事变成他职业生涯里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因为被说中。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谢鹤行在听见那些话时,落在自己交握双手上的目光。
叶真闭上眼。
三秒。
再睁开时,他已经回到“当下”。
谢鹤行希望他配合,他在演戏,演一出‘被迫合作’的戏。
但演给谁看?
叶真的目光再次落在房间角落的通风口,那道撬痕......
如果埃文斯的人早就监控这里,为什么要留下痕迹?
除非,除非那个痕迹是故意留下的,是有人想要告诉他这里有逃生的路。
他没有动。
他把那枚耳机从掌心翻过来,边缘贴着自己虎口的位置——
那是谢鹤行攥过他手腕时,拇指按过的地方。
然后他重新把它塞回领口内侧,贴着心口。
还不是走的时候。
【实验室】
林知闲对他举了举咖啡杯,嘴角勾起一个懒散的、带着调侃的笑:“好久不见啊,老陆。恭喜您成功‘被捕’。”
陆隐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茶室】
埃文斯还在说着什么。关于合作,关于后续的安排。
谢鹤行没有再听。
他的指尖落在茶几上那盆银叶菊的叶片边缘——那盆他亲手换上的、此刻已经无人注意的银叶菊。
叶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是他摘手套时,不小心压到的。
也是他把信号器捏碎后,顺手藏进去的位置。
银叶菊还在,但信号器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那一声碎裂。
谢鹤行把指尖从叶片上收回来,很轻,像拂去一粒尘。
然后他端起面前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忽然很想喝叶真在那间备用客房里递给他的那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