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枷锁》鹤鹿鸣归山

9、第九章：职场转折

　　提案会的前一天，林晓薇又熬了个通宵。

　　办公室的空调已经关闭，深夜的闷热像一层湿漉漉的毯子裹在身上。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第不知道多少版的方案，眼前开始发花。王莉的要求近乎苛刻：汽车客户的年度营销策划，预算两千万，要“有创意、有话题、能出圈”。

　　可创意的灵感在极度疲惫时是会枯竭的。林晓薇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那台相机上——佳能6D，镜头盖落了一层薄灰。自从和陈默复合后，她又开始偶尔拍照，但都是生活随拍，与工作无关。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还没下班？”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马上。”

　　“我来接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已经在路上了。”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自从复合后，陈默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把所有压力都憋在心里的男人，他开始表达，开始主动关心。但有时她也会感到一种微妙的愧疚——因为她的忙碌，正在一点点侵蚀他们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

　　二十分钟后，陈默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提着便利店的热豆浆和饭团，眼下也有疲惫的青黑。

　　“辞职信批了。”他把早餐放在桌上，“下个月正式离职。”

　　林晓薇抬起头：“你真的想好了？新工作有眉目了吗？”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豆浆的盖子：“之前那个区块链的项目，几个朋友想拉我入伙。初创公司，风险大，但机会也大。”

　　“就是上次你熬通宵修漏洞的那个？”

　　“嗯。”陈默把吸管插好递给她，“他们看中我的技术，答应给技术股份。如果项目成了……”

　　他没有说完，但林晓薇懂。如果成了，他们也许就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也许就能离那个“家”的梦想近一点。

　　“恭喜。”她轻声说。

　　陈默摇摇头：“还不一定呢。创业九死一生，你可能要做好我几个月没收入的准备。”

　　林晓薇握住他的手：“不怕。我们一起扛。”

　　这是他们复合后常说的话。不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两个人一起面对。但真正做起来，林晓薇发现，比想象中难。

　　第二天的提案会，林晓薇几乎是飘着进去的。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客户方来了五六个，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市场总监，表情严肃。王莉坐在主位，妆容精致得像要上电视。

　　提案开始。王莉先讲了整体策略，然后是媒介计划，最后是创意展示。轮到她时，林晓薇深吸一口气，点开PPT。

　　前面几页还算顺利。但讲到执行细节时，赵总监突然打断：“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这个视觉风格……”赵总监皱眉，“太普通了。我们要的是能让人记住的东西，不是这种千篇一律的汽车广告。”

　　王莉的脸色变了变：“赵总，这是我们经过市场调研后确定的方向……”

　　“方向没问题，执行太差。”赵总监毫不客气，“你们看看竞争对手最近那组片子，沙漠越野，星空露营，拍得多有感觉。你们这个……”他摇摇头，“像4S店的宣传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林晓薇看着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方案，突然觉得那些精美的排版和专业的术语都无比空洞。赵总监说得对——没有灵魂，没有记忆点。

　　“赵总，”她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您说的那组片子，我研究过。摄影师是张帆，国内顶尖的户外摄影师。他的风格确实独特，但费用也很高，单日拍摄报价就在十万以上。”

　　王莉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赵总监却来了兴趣：“你懂摄影？”

　　“业余爱好。”林晓薇硬着头皮说，“我分析了张帆的作品，他的核心优势不是设备多好，而是能捕捉到车与自然的关系。其实……用更低的成本也能达到类似效果。”

　　“哦？怎么做到？”

　　林晓薇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昨晚通宵时看的那些汽车广告，想起自己周末和陈默去郊外爬山时拍的照片，想起晨光中树叶上的露珠，黄昏时山峦的剪影。

　　“我们可以把重点放在‘城市与自然’的过渡上。”她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动——那是她私人的相册，里面都是周末随手拍的照片。“不追求极致的荒野感，而是展现都市人短暂逃离的瞬间。比如……”她点开一张照片，是上周末和陈默在郊区水库拍的，“清晨五点的水库，晨雾未散，一辆车停在岸边，车主在钓鱼。这种安静的时刻，反而更有力量。”

　　照片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放大。那是她用手机拍的，画质一般，但构图和光影很有味道——晨雾朦胧，水面如镜，陈默的背影在画面一角，安静得像幅水墨画。

　　赵总监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这是你拍的？”

　　“上周随手拍的。”林晓薇实话实说。

　　“用什么设备？”

　　“手机。”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王莉的脸色更加难看。

　　赵总监转头对助理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看向林晓薇：“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按这个思路，出一组概念图。不用多，五六张就行。如果能通过，这个项目的视觉部分你来负责。”

　　“赵总！”王莉站起来，“晓薇是我们媒介部的，不懂创意执行……”

　　“那就调岗。”赵总监站起身，“王总，你们公司内部怎么安排我不管，但这个项目，我要这个感觉。能做到吗？”

　　他看向林晓薇。

　　林晓薇的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王莉刀子般的目光，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三天，一组概念图，一个可能改变她职业生涯的机会。

　　“能。”她说。

　　调岗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王莉把林晓薇叫进办公室，门关得很重。

　　“翅膀硬了是吧？”王莉冷笑，“当着客户的面给我难堪，林晓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王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王莉走到她面前，“越过我直接跟客户承诺，谁给你的胆子？”

　　林晓薇握紧拳头：“我只是想抓住机会。”

　　“机会？”王莉笑了，“你以为创意部是那么好混的？那边压力比这里大十倍，加班是常态，项目黄了第一个背锅。而且我告诉你，就算你调过去，薪资也不会马上涨。公司规定，调岗试用期三个月，薪资不变。”

　　这盆冷水浇得林晓薇浑身发冷。三个月，薪资不变，意味着她要用更少的时间做更多的工作，还要承担巨大的压力。

　　“我可以接受。”她最终说。

　　王莉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晓薇，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严格吗？”

　　林晓薇愣住。

　　“因为你和我年轻时候太像了。”王莉转身看向窗外，“有才华，但不懂人情世故。以为自己靠能力就能闯出一片天。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你需要人脉，需要资源，需要有人提携。”

　　她转回身：“但我看得出来，你和我又不一样。你比我……更纯粹。所以我放你走。去创意部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汽车项目，你必须拿下。如果拿不下，你自动离职。”

　　条件很苛刻，几乎是背水一战。但林晓薇没有选择。

　　“好。”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林晓薇请了年假，把自己关在家里。陈默把客厅让给她工作，自己去卧室用笔记本处理新公司的事务。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除了吃饭时短暂交流，其余时间各自忙碌。

　　第一天，林晓薇画了十几版草图，全部推翻。她想要的不是那种精致的商业摄影，而是有呼吸感的、真实的瞬间。可“真实”恰恰最难捕捉。

　　深夜，她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陈默端着热牛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想那个水库的照片？”他问。

　　“嗯。”林晓薇接过牛奶，“那张照片能打动赵总，是因为它足够真实。可一旦变成商业项目，‘真实’就变得刻意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爬山吗？迷路了，最后顺着一条野路下山。那天夕阳特别美，你拍了很多照片。”

　　林晓薇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去郊区爬山，结果走错了路。下山时天都快黑了，她又累又怕，是陈默一路牵着她。但在某个转角，夕阳突然从山间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树林染成金色。她下意识举起相机，拍下了那一刻。

　　她冲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名为“生活”的文件夹。找到了那张照片——夕阳，山路，牵着的手，还有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就是它。”她喃喃自语。

　　第二天，她带着相机出门了。不是去什么风景名胜，而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角落——清晨的菜市场，黄昏的学校门口，深夜的便利店。她拍的不是车，而是这座城市里普通人的生活瞬间。然后在脑海中，想象一辆车如何融入这些场景。

　　第三天凌晨，她终于完成了六张概念图。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汽车广告，而是有故事感的瞬间：父亲开车送女儿上学，在车窗外挥手告别的侧脸；情侣在雨天躲在车里分享一副耳机；老人开车去郊外看望老战友，在车边抽烟的背影……

　　她把图发给赵总监时，手在抖。

　　等待回复的半小时，像半个世纪那么长。陈默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如果没通过呢？”她问。

　　“那就再找别的机会。”陈默说，“但我觉得会通过的。因为你拍的不是车，是人。”

　　手机响了。赵总监的回复很简单：“可以。下周开始拍摄。预算已经批了，你来做视觉总监。”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陈默抱住她：“恭喜。”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这三个月的压力、委屈、恐惧全部哭了出来。然后擦干眼泪，给王莉发邮件：“赵总通过了。申请调岗至创意部。”

　　调岗后的第一个月，林晓薇瘦了五斤。

　　创意部的工作节奏完全不一样。这里不讲资历，只看作品。开会时每个人都争得面红耳赤，谁的创意好就用谁的，不管你是总监还是新人。

　　林晓薇负责的汽车项目成了部门的重头戏。赵总监那边要求极高，每周都要看进展。拍摄团队是外包的，摄影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业内小有名气，脾气也大。

　　“林总监，”第一次勘景时，摄影师老李就给她下马威，“你这创意好是好，但执行难度太大。早晨五点的菜市场，光怎么打？路人怎么配合？这些你想过吗？”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李老师，我们要的就是真实感。打光太刻意反而不好。至于路人，我们可以提前沟通，或者用长焦抓拍。”

　　“说得轻巧。”老李撇嘴，“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林晓薇看着他，“所有风险我来承担。您只需要把画面拍好。”

　　老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有点魄力。那就按你说的试。”

　　拍摄第一天，凌晨四点起床。林晓薇赶到菜市场时，天还没亮。摊贩们刚开始摆摊，空气中弥漫着蔬菜泥土的清香和鱼腥味。老李带着团队架设备，她则拿着分镜脚本，一遍遍确认每个细节。

　　五点半，晨光初现。金色的光线斜射进市场，照亮了水珠晶莹的蔬菜，照亮了摊贩满是皱纹的笑脸。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入画面——那是按照脚本安排的车辆，车主是请来的演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普通的夹克。

　　“开拍！”老李一声令下。

　　林晓薇站在监视器后面，屏住呼吸。镜头里，大叔停好车，走到熟悉的摊位前买菜。摊主笑着和他打招呼，递给他一把新鲜的青菜。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没有台词，没有刻意的表演，只有最普通的清晨买菜场景。可画面里流淌出的温暖和真实感，让现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卡！”老李喊停，转头看向林晓薇，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林总监。这感觉对了。”

　　林晓薇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但职场的成功是有代价的。

　　第一次应酬是在项目中期。客户方来了几个人，赵总监作陪，点名要林晓薇参加。

　　“小陈，这是赵总特意关照的。”创意总监拍着她的肩，“好好表现，以后这种机会多的是。”

　　饭局在一家高档日料店。包厢里，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跪式服务，桌上的刺身拼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林晓薇坐在最末位，听着他们谈论高尔夫、红酒、海外置业，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旁观者。

　　“小林，听说你是学摄影出身的？”赵总监突然看向她。

　　“是，业余爱好。”

　　“太谦虚了。”赵总监举起酒杯，“这次项目的视觉部分做得很好，我敬你一杯。”

　　林晓薇连忙站起来，杯子里是清酒，她不擅饮，但还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疼。

　　“好，爽快！”桌上其他人鼓掌。

　　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林晓薇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赵总监拍着她的肩说“年轻有为”，记得创意总监暗示她“好好跟赵总处”，记得有人给她递烟，她摆手拒绝时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

　　饭局结束时，已经晚上十一点。林晓薇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来，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墙干呕，眼泪都呛出来了。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她发去定位，蹲在路边等。霓虹灯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光晕，她突然想起张昊说过的话：“你不该过现在这种生活。”

　　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表面光鲜，实则疲惫。收入增加了，可时间更少了。受人尊重了，可自我更远了。

　　陈默来时，她还在路边蹲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她起来，给她披上外套，递给她一瓶水。

　　出租车里，林晓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陈默。”她轻声说。

　　“嗯？”

　　“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是变了。变得更自信，更耀眼了。”

　　“那你喜欢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喜欢你任何样子。”他最终说，“但我更希望你能快乐。如果你做这些事是快乐的，那我就支持。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晓薇，别为了证明什么，把自己弄丢了。”

　　林晓薇的眼泪滑下来。她知道陈默在说什么——她太急着证明自己，太急着摆脱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以至于忽略了内心的声音。

　　“新公司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在烧钱阶段。”陈默苦笑，“但团队氛围很好。昨天我们熬了个通宵，解决了技术瓶颈。如果这个月测试顺利，下个月就能谈融资了。”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陈默握紧她的手，“创业就是一场赌博。赢了，我们可能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输了，可能连现在都不如。”

　　“不怕。”林晓薇重复他们常说的话，“我们一起扛。”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林晓薇洗了个澡，酒醒了大半。她打开电脑，查看明天的工作安排——上午要和老李对剪辑，下午要和客户开碰头会，晚上还有另一个项目的头脑风暴。

　　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陈默端着蜂蜜水进来：“还不睡？”

　　“再看会儿。”林晓薇接过水杯，“明天很重要。”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她。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陈默，”林晓薇突然问，“如果我们……我是说如果，我们都成功了，有钱了，有地位了，还会是现在的我们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陈默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得，我们曾经在六楼的破房子里，分一碗面，挤一把伞，在深夜里互相取暖。”

　　他看着她：“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林晓薇的眼眶又湿了。她关掉电脑，靠进陈默怀里。

　　“不管以后怎么样，”她说，“都不要忘了我们现在这样。”

　　“嗯。”陈默吻了吻她的头发，“不会忘。”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道路上奋力奔跑，时而并肩，时而分离，但总会在某个深夜，回到这个小小的角落，互相确认：我们还在彼此的生命里。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在拉扯中前行，在疼痛中蜕变，在不确定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