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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陈默的危机 ...


  •   邮件弹出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陈默刚解决完一个技术瓶颈,正准备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躺两小时。笔记本屏幕上,企业邮箱的通知图标闪烁着刺眼的红色。发件人是公司CEO,标题只有四个字:“重要通知”。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了五秒,才点开。

      “致全体员工:由于市场环境变化及公司战略调整,经董事会决议,即日起暂停‘智居’项目。项目组所有成员进入待岗状态,公司将在两周内公布人员优化方案……”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官方措辞,什么“感谢贡献”“共渡时艰”“未来可期”。但陈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智居项目,他带领团队做了整整八个月。从零开始的智能家居系统,熬了上百个通宵,解决了无数技术难题。上周还在和投资方开会,对方明明说“很有前景”。怎么突然就……暂停了?

      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同事,都收到了同样的邮件。一片死寂中,有人骂了句脏话,摔门出去。有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陈默关掉邮件,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27436.78元。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包括了上个月的项目奖金。原本计划用这笔钱,等林晓薇生日时,带她去一直想去的云南。

      现在,这些钱要撑多久?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团队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说停就停?”

      “优化方案?就是裁员吧?”

      “那我们这八个月白干了?”

      “赔偿金怎么算?有谁知道?”

      一条条消息飞快刷屏,焦虑像病毒一样蔓延。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想起上个月房东的话:“小陈啊,下季度开始房租要涨三百,提前跟你说一声。”

      三百。不多,但此刻像一座山。

      天亮时,陈默做了决定:不告诉林晓薇。

      不是不信任,是不敢。不敢看她眼里的失望,不敢让她再为自己的事操心,不敢打破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职业自信。

      他照常起床,洗漱,换上前一天穿过的衬衫——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但还能勉强维持体面。林晓薇还在睡,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柔和。她最近太累了,汽车项目进入后期,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

      陈默俯身,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像往常一样,在冰箱上贴便利贴:“牛奶热过了,记得喝。晚上见。”

      走出门时,天刚蒙蒙亮。他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走向地铁站。只是今天,地铁的终点不是公司,而是一家连锁咖啡馆。

      九点整,他坐在咖啡馆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先是刷了一遍求职网站:IT行业,技术经理岗位,工作经验五年以上。条件都符合,但投出去的简历大都石沉大海。少数几个显示“已读”的,也再无下文。

      他点开行业论坛,首页飘着好几个帖子:“寒冬来临,某大厂裁员30%”“35岁程序员该何去何从”“初创公司暴雷,员工集体讨薪”。每一条都像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先生,您的咖啡。”服务员端来美式,目光在他电脑屏幕上停留了一瞬。陈默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像被窥见了什么不堪的秘密。

      咖啡馆里坐满了和他相似的人——抱着笔记本电脑,一坐就是一整天。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自由职业者,当然,也有和他一样假装在上班的失业者。大家心照不宣,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像一座座孤岛。

      中午,陈默点了一份最便宜的三明治。38元,够他和林晓薇在家做两顿饭。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小默啊,你爸这个月的药费又涨了,新加了一种进口药,医保报不了。你看看能不能……”

      “多少钱?”陈默打断她。

      母亲报了个数字。陈默闭了闭眼:“我明天打给你。”

      “不急不急,你工作忙,别太累。”母亲顿了顿,“晓薇最近好吗?你们……没闹矛盾吧?”

      “没有,都好。”陈默听见自己说,“妈,我还有会要开,先挂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账户余额减去那个数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还剩多少?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下午,他继续投简历。修改了十几遍的简历,把项目经验写得天花乱坠,把技术栈列得满满当当。可每次点击“发送”时,他都感到一种深切的羞耻——像在廉价叫卖自己,而买家甚至不屑于出价。

      三点半,手机亮了。林晓薇的消息:“晚上能准时下班吗?想和你一起吃火锅,庆祝项目第一阶段验收通过。”

      陈默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他想说好,想说恭喜,想问她想吃哪家。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尽量。”

      尽量。多模糊的词,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林晓薇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一周前开始,陈默就变得异常沉默。以前他再忙,也会在地铁上给她发消息,说些琐碎的事:中午吃了什么,同事说了什么笑话,路上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现在,他的消息变得简短而生硬:“加班”“晚归”“你先睡”。

      更奇怪的是他的状态。每天回家时,他身上总有股咖啡馆的咖啡味——不是速溶的那种,是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可她知道,陈默从来不喝咖啡馆的咖啡,他说“太贵,不值”。

      还有他的疲惫。不是熬夜工作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晚上她偶尔醒来,发现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陈默,”昨晚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就是项目遇到点难题,压力大。”

      “新公司不是刚起步吗?怎么会……”

      “创业都这样。”陈默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个背影,僵硬得像一堵墙。

      林晓薇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可每当话到嘴边,看见陈默眼里的血丝和刻意维持的平静,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自尊心强,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示弱。逼问只会让他逃得更远。

      但担心像野草一样疯长。今天上午,她借口送文件,去了陈默之前说的那个创业园区。按照他给的地址找过去,却被告知:“那家公司?上周就搬走了啊,听说项目黄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周五晚上,陈默又一次“加班”。

      林晓薇提前下班,去了那家他常提到的咖啡馆。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求职网站的界面。他低着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按揉,肩膀垮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桌子上散落着几张简历打印稿,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林晓薇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爱的男人,在陌生的咖啡馆里,假装自己还在上班。那一瞬间,她感到的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心脏被狠狠揪住的疼痛。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撑着。”可现在,他正在一个人撑着,用最笨拙的方式。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先睡。”

      林晓薇盯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看咖啡馆里那个孤独的身影。她没有回复,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她做了两人份的饭。红烧排骨,炒青菜,番茄鸡蛋汤。都是陈默爱吃的。她把菜温在锅里,坐在餐桌前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门锁转动。陈默推门进来,看见坐在黑暗中的林晓薇,愣住了。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很疲惫。

      “等你。”林晓薇打开灯,“吃饭了吗?”

      “吃了。”陈默脱下外套,避开她的目光,“在公司吃的。”

      撒谎。林晓薇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咖啡味,还有快餐店廉价的油烟味。

      “我今天路过你公司那边。”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想给你送点水果,但前台说,那家公司上周就搬走了。”

      死寂。

      陈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灯光下,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陈默,”林晓薇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到底怎么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在两人之间缓慢切割。

      “项目黄了。”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公司裁了整个团队。我失业了,一周前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可林晓薇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那是自尊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颤抖。

      陈默转过身,眼睛通红:“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跟着一起愁?让你看看你选的男人有多没用?”

      “陈默!”林晓薇抓住他的手臂,“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陈默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林晓薇,你现在是什么?创意部的新星,赵总监眼前的红人,汽车项目的视觉总监。我呢?我是个失业的程序员,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这些话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林晓薇后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觉得我会因为你失业就看不起你?”

      “不然呢?”陈默笑了,笑声干涩,“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往上走,我在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坐在咖啡馆里投简历,看着你发的那些光鲜的朋友圈,是什么感觉?”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配不上你,也配不上这座城市。”

      林晓薇的眼泪涌上来。不是委屈,是心疼。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陈默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默,”她把脸贴在他背上,“你还记得吗?我刚调岗到创意部时,压力大到天天哭。是你抱着我说,不怕,我们一起扛。现在轮到你了,就不让我跟你一起扛了吗?”

      陈默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不在乎你失业,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林晓薇的声音哽咽,“我在乎的是,你难过的时候不告诉我,你扛不住的时候推开我。陈默,我们要在一起,就要一起经历所有,好的坏的,光鲜的狼狈的,不是吗?”

      陈默没有回答。但林晓薇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点点。

      “今天,我看见你了。”她轻声说,“在咖啡馆。你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起来很累。我当时就在想,我的陈默,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陈默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有泪光在闪。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狼狈又怎样?”林晓薇捧住他的脸,“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工作,不是你的收入,是你这个人。是那个在地铁里帮我捡文件的你,是那个熬夜给我修服务器的你,是那个攒钱给我买项链的你。”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投了三十七份简历,”他在她耳边说,“只有三家回了拒信,其他都石沉大海。晓薇,我快三十五岁了,在这个行业,已经是老人了。如果找不到工作,我们怎么办?”

      “那就慢慢找。”林晓薇抚着他的背,“大不了,我养你几个月。以前你不是说,如果太累就辞职,你养我吗?现在换我养你,不行吗?”

      陈默摇头:“不行。我是男人,我不能……”

      “去他的男人女人!”林晓薇打断他,“我们是伴侣,是彼此的后盾。今天你撑我,明天我撑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晓薇,我害怕。”他的声音很轻,“害怕给不了你未来,害怕拖累你,害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那就让我们一起害怕。”林晓薇说,“但不要一个人害怕。”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陈默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把失业的焦虑、求职的挫败、对未来的恐惧,全部说了出来。林晓薇安静地听着,偶尔握紧他的手。

      凌晨三点,陈默睡着了,眉头终于不再紧锁。林晓薇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朦胧的天色。

      她知道,失业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经济压力,年龄歧视,行业的寒冬。但他们至少不再彼此隐瞒,不再互相猜疑。

      天亮时,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默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大。

      “真的吗?好,好,我下午两点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晓薇,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有面试,下午两点,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

      林晓薇笑了:“恭喜。”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至少是个开始。”林晓薇坐起来,抱住他,“不管成不成,我们一起面对。”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尘埃。这个早晨,和过去无数个早晨没什么不同。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陈默起床,认真刮胡子,换上最正式的那件衬衫。林晓薇帮他整理衣领,像妻子送丈夫出门。

      “加油。”她说。

      “嗯。”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晚上等我消息。”

      门关上了。林晓薇站在窗前,看着陈默走进晨光里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再佝偻,重新挺直了。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手机震动,是陈默的消息:“忘了说,我爱你。”

      林晓薇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也爱你。”她回复,“晚上吃火锅,庆祝你第一次面试。不管结果如何,都值得庆祝。”

      因为庆祝的不是成功,而是他们终于学会了,在困境中依然紧握彼此的手。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如织,人潮涌动。在这座永远忙碌的都市里,两个渺小的人,还在努力地活着,爱着,挣扎着,前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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