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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分离与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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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家的客厅大得能听见回音。
林晓薇蜷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伯爵茶。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夜景,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像一串悬浮的珍珠。房间里有地暖,温度恒定在舒适的24度,空气里飘着香薰机散出的白茶香气。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可林晓薇只觉得冷。
“所以说,你就这么拖着箱子出来了?”苏晴穿着丝绸睡袍,翘着腿坐在对面,刚做完美甲的手指在手机上划动着,“薇薇,你太冲动了。”
“是他让我走的。”林晓薇的声音很轻。
“男人说气话你也信?”苏晴放下手机,叹了口气,“陈默那孩子我见过,老实,靠谱,就是太穷了。但你知道吧,穷病没得治。你现在离开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
林晓薇没有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本厚重的艺术画册,封面是某个她没听说过的当代艺术家,价格标签还没来得及撕——980元。够她和陈默吃一个月的饭。
“张昊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苏晴凑近些,压低声音,“他昨天还问我你来着。我说你暂时住我这儿,他好像挺关心的。”
“我不想谈这个。”
“薇薇,你别犯傻。”苏晴握住她的手,“张昊现在什么条件?公司高管,上海有房有车,离过婚又怎么样?这种男人才知道疼人。你跟了他,至少不用再为钱发愁。”
林晓薇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她憔悴的脸,和身后那个精致到虚假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客房给你准备好了,二楼右手第一间。”苏晴也不勉强,“浴室柜子里有新的护肤品,随便用。明天我约了做SPA,一起?”
“我要上班。”
“请个假嘛,放松放松。”
林晓薇摇摇头,转身上楼。
客房比她和陈默租的整个房子都大。KING SIZE的床,独立的衣帽间,浴室里摆满她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她坐在床沿,盯着对面墙上抽象派的油画,突然想起陈默说过的一句话:“有钱人的艺术,我看不懂,但肯定很贵。”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伞我放在前台了,让张昊去取。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就像两个完成交接的陌生人。
林晓薇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太亮,刺得眼睛疼。她关掉所有灯,房间陷入黑暗。可黑暗里更糟——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在陈默身边时,她总是抱怨房间隔音太差,能听见邻居的吵架声、孩子的哭声、电视的嘈杂。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些声音是活着的证明。而这里的寂静,是死亡的预演。
同一时间,六楼的那个小屋里,陈默坐在一片狼藉中。
林晓薇走后,他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雨停了,阳光照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每一处不堪的细节——墙上的裂缝,地上的水渍,桌上堆满的泡面桶。
他开始整理。不是整理房间,是整理自己破碎的生活。
他把林晓薇留下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纸箱: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柜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书架上的专业书。每件东西都带着她的气息,那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整理到书架最底层时,他看见一个硬壳的黑色文件夹。很厚,边缘已经磨损。他记得这是林晓薇的“宝贝”,从来不许他看。她说里面是她的摄影作品,拍得不好,不好意思拿出来。
陈默盘腿坐在地上,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了文件夹。
第一张照片,是他的咖啡杯。
廉价的白色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照片拍得很用心,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杯沿残留的咖啡渍上,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他每天早起为我煮咖啡,自己却用这个破杯子。我说给他换个新的,他说还能用。”
陈默的手指抚过那行小字。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林晓薇说要给他买杯子,他拒绝了,因为觉得没必要浪费钱。
第二张,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们刚搬进来时,林晓薇从路边摊花十块钱买的。说家里要有绿色,才有生气。可两个人都忙,经常忘了浇水,绿萝的叶子黄了一大半。照片里,那盆绿萝蔫蔫地靠在窗边,背景是窗外模糊的城市天际线。背面写着:“我们和它一样,在这座城市里艰难地活着,但至少还活着。”
第三张,是一沓地铁票根。
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扇形,每一张都被抚平,边缘对齐。那是他们每天通勤的见证,从春到夏,从秋到冬。背面写着:“每天三小时在路上,很累。但想到终点有他在等,好像就没那么累了。”
陈默一张张地翻看,手指开始发抖。
第四张,是他睡在沙发上的侧脸。
应该是某个他加班的夜晚,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照片里,他眉头紧锁,眼下有深重的青黑,手里还握着手机。林晓薇在背面写:“他总说他不累,可睡着了还在皱眉。我想抚平那些皱纹,又怕吵醒他。”
第五张,是厨房里煮糊了的面。
锅里的面条糊成一团,焦黑粘在锅底。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做饭,他笨手笨脚地把面煮糊了。林晓薇却拍了下来,背面写着:“他红着脸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其实我想说,只要是你煮的,糊了也好吃。”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每张照片都是他们生活中最平凡、最琐碎、甚至最不堪的瞬间——他修理漏水的水龙头时的背影,她加班到凌晨在桌上趴着睡着的模样,他们一起在宜家看样品间时羡慕的眼神,下雨天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湿透的肩膀。
没有一张是光鲜的,没有一张是完美的。可每一张都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那是林晓薇的眼睛看到的,他们共同的生活。
翻到最后一页时,陈默的手顿住了。
那不是照片,是一张手写的纸。林晓薇的字迹工整而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陈默,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们可能已经分开了。”
“这些照片是我偷偷拍的,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记录下真实的我们——不是朋友圈里那种光鲜亮丽的假象,而是真实的、狼狈的、却又无比珍贵的我们。”
“你总说你给不了我什么,说你让我受苦了。可你知道吗?和你挤在地铁里的那些早晨,和你分一碗面的那些夜晚,和你一起在这个破房子里规划未来的那些周末——那是我二十八年来,最像‘活着’的时光。”
“我知道我们很穷,我知道未来很难。我也会羡慕别人,也会在深夜里害怕。但我从未后悔选择你。”
“我只是害怕自己不够强大,强大到能和你一起扛过这一切。害怕有一天,我会因为软弱而伤害你,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相信——我爱过你,用我全部的力量。只是这力量,在这座城市面前,太渺小了。”
“保重。”
纸张右下角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眼泪。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到暗,路灯一盏盏亮起。久到他终于读懂了林晓薇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的爱与怕。
她不是嫌弃他穷。
她是怕自己配不上他的付出。
陈默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他想起那天吵架时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自己心上。
“你跟了我也只能过这种穷日子。”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能用最残忍的方式,去伤害一个已经用尽全力爱他的人?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
“小默啊,你和晓薇还好吗?这两天打她电话都不接。”
陈默擦掉眼泪,声音沙哑:“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母亲叹了口气:“是因为房子的事吗?”
“不全是。”
“小默,妈知道你不容易。但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心。晓薇那孩子,妈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对你好。上次她来,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让我和你爸买点好吃的。这样的姑娘,现在不好找了。”
陈默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次你们回来啊。她没告诉你?”
没有。林晓薇从来不说她做了什么。她只会默默地做,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妈,”陈默的声音哽咽了,“我好像……把她弄丢了。”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觉得错了,就去追回来。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的不容易。钱可以慢慢赚,房子可以慢慢买,但人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可这间小小的屋子,安静得像座坟墓。
他站起身,打开灯,开始真正地整理房间。不是把林晓薇的东西收起来,而是把他们的生活重新拼凑起来。
他把那盆绿萝搬到浴室,仔细地浇水,洗去叶子上的灰尘。黄掉的叶子舍不得剪,他说:“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能活过来。”
他把咖啡杯洗干净,放进橱柜最显眼的位置。裂缝用胶水小心地粘好,虽然不完美,但还能用。
他把地铁票根一张张抚平,夹进相册里。每张背面都写上日期和地点:“2023.3.15,国贸站,第一次一起上班”“2023.6.22,暴雨,她没带伞,我去接她”“2023.9.8,她加班到凌晨,我在地铁口等到末班车”……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陈默坐在整理干净的房间里,突然发现——这个破旧的小屋,因为有了林晓薇的痕迹,竟然像一个家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晓薇发消息。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回复。
他又发:“那些照片,我看到了。”
还是没有回复。
他咬咬牙,发了第三条:“我想你了。”
这次,手机很快震动。林晓薇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陈默盯着那个“嗯”,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想说更多,想告诉她他错了,想问她能不能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道歉有什么用?想念有什么用?如果不能改变现状,所有的言语都只是自我感动。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工作,新的疲惫,新的挣扎。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地铁口等他,没有人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没有人会在深夜里握着他的手说“我在”。
手机又震动了。是林晓薇发来的,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晴家的客厅奢华得像杂志内页。林晓薇坐在沙发一角,身影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渺小。照片背面没有字,但她用修图软件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这里很大,很漂亮,也很冷。”
陈默看着那行字,眼眶又湿了。
他想起林晓薇说过的话:“我们像悬在半空的人,上不去,下不来。”现在她去了一个“上得去”的地方,却发现自己更孤独了。
他回复:“我们的家很小,但至少是暖的。”
这次林晓薇回复得很快:“那是你的家,不是我们的了。”
陈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是啊,是他亲手把她推出去的,是他说的“你走吧”。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说“我们的家”?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城市开始苏醒。楼下早餐摊的老板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那是真实的生活,有烟火气的生活。
陈默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思考了很久的决定——现在的公司,这份工作,已经榨干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却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他需要改变,需要闯一闯,哪怕会失败,哪怕会更穷。
写完辞职信,他给林晓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是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会放手,真心祝福你。但在这之前,请别急着做决定。等我三个月,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不敢看回复。
他开始收拾自己,刮胡子,换衣服,准备去公司交辞职信。镜子里的男人眼睛红肿,憔悴不堪,但眼神里有了一种很久不见的光——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文件夹。林晓薇的照片,林晓薇的信,林晓薇的爱。
他把文件夹小心地放进背包,像放着一件珍贵的宝物。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深吸一口气,点开。
林晓薇的回复很长:
“陈默,我不需要你三个月后给我什么。我要的从来不是你能给我什么,而是我们能一起创造什么。”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害怕的不是穷,是我们在贫穷中渐渐失去爱的能力,变得互相指责,互相伤害。”
“如果你真的想重新开始,那就让我们都变强大。不是变有钱,是变强大——强大到能在现实面前,依然握住彼此的手。”
“三个月,我们一起努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不辜负我们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
“我搬回去。周末。”
陈默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
电梯门开了,楼下的阿姨拎着菜篮正要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住了。
“小陈,你……”
陈默擦掉眼泪,对她笑了笑:“阿姨,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他走出单元门,走进晨光里。天很蓝,风很轻,早餐摊的香气飘过来。
他买了两份豆浆油条,想了想,又加了一份小笼包——林晓薇爱吃。
提着早餐往回走时,他看见楼下的花店刚开门。他走进去,买了一小束向日葵。不贵,二十块钱,但开得很灿烂。
回到六楼,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把向日葵插进那个廉价的玻璃花瓶里。阳光照进来,金黄色的花瓣闪闪发光。
他坐在桌前,开始吃早餐。豆浆很香,油条很脆,小笼包还冒着热气。
吃着吃着,他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有眼泪,有欢笑,有失去,有重逢,有绝望,也有希望。
但无论如何,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林晓薇要回来了。
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窗外的城市依旧冰冷,可这间小小的屋子,终于又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