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枷锁》鹤鹿鸣归山

7、第七章：第一次分手

　　那个周末的雨下得粘稠而漫长，像这座城市流不尽的眼泪。

　　林晓薇蜷在沙发上修改方案，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冷白的光。工作群里，王莉在@所有人：“周一晨会前，我要看到新一季度的全案策划。做不完的，自己写离职报告。”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发抖。已经连续三周每天只睡四小时了，黑眼圈浓得遮瑕膏都盖不住。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工作群。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消息内容却让她瞬间僵住：“晓薇，我是张昊。来上海出差，听说你也在。方便见个面吗？”

　　张昊。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大学时的男友，学生会主席，毕业时说要去深圳闯荡，说“等我成功了就回来娶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像删除一段失败的历史。

　　六年了。

　　林晓薇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该回什么？礼貌的拒绝？还是装作没看见？

　　最终，她回了两个字：“好久不见。”

　　几乎是立刻，张昊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成熟了许多，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特有的沉稳磁性：“晓薇，真的是你。我找了好几个同学才问到你的号码。”

　　“有事吗？”她的声音干涩。

　　“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张昊顿了顿，“我在陆家嘴这边，公司在上海开了分部，我过来负责。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晓薇沉默。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吧嗒，吧嗒，像倒计时的秒针。

　　“就简单吃个饭，叙叙旧。”张昊补充道，“没有别的意思。”

　　她知道应该拒绝。知道这样不妥，知道如果陈默知道了会怎么想。可是……可是她太累了。累到想逃离这个堆满文件的客厅，逃离这个永远有霉味的小屋，逃离这种看不到尽头的生活。

　　“好。”她听见自己说，“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她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越来越大的水渍。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她在做什么？背着陈默去见前男友？就因为对方现在看起来成功了，光鲜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陈默的消息：“临时加班，今晚回不来。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爱你。”

　　最后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的眼睛。

　　第二天，林晓薇站在镜子前试了第三套衣服。

　　最后她选了最普通的一条黑裙子，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化妆时，她刻意化得很淡，几乎看不出痕迹。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老同学见面，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当她走出地铁站，看见站在半岛酒店门口的熟悉身影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张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是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表。六年过去，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锐利和自信。

　　“晓薇。”他微笑，眼里有惊艳，“你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她说，声音有些紧。

　　“变老了？”

　　“变……成功了。”

　　张昊笑了，很自然地伸手想揽她的肩，林晓薇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走吧，位子订好了。”

　　餐厅在酒店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外滩的璀璨夜景。黄浦江上的游船缓慢行驶，东方明珠塔在雨后的夜空中闪着光。侍者递上菜单，林晓薇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法语菜名和后面的价格，手指微微收紧。

　　“我来点吧。”张昊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你还爱吃龙虾吗？我记得大学时每次聚餐，你都要点龙虾。”

　　“你还记得。”林晓薇勉强笑了笑。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张昊看着她，眼神专注，“你爱喝拿铁要多加奶，讨厌香菜，拍照时喜欢站在左边，生气时会咬嘴唇。”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记忆里尘封的抽屉。大学时的恋爱单纯而美好，不用考虑房租，不用考虑未来，只要牵手走在校园里就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你……结婚了吗？”林晓薇问。

　　“离了。”张昊轻描淡写，“三年前的事。她想要孩子，我想拼事业，就分开了。你呢？”

　　“我……有男朋友。”

　　“哦。”张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对你好吗？”

　　好。这个字卡在林晓薇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陈默对她好吗？好。会在地铁口等她，会给她煮面，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可是……

　　“他买得起这里的晚餐吗？”张昊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林晓薇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心疼。晓薇，你以前多骄傲啊，系里最有才华的女孩。现在却……”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晓薇懂。现在却穿着过时的裙子，背着去年的包包，坐在高档餐厅里局促不安。

　　菜上来了。精致的摆盘，每道菜都像艺术品。林晓薇食不知味，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我在深圳做了几年，后来跟朋友创业，做区块链。”张昊切着自己的牛排，动作优雅，“去年公司被收购，套现了一部分。现在来上海，是想开拓新市场。”

　　他说了一个数字，是林晓薇和陈默加起来十年也赚不到的钱。

　　“如果你愿意，”张昊放下刀叉，看着她，“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我认识几个4A公司的老总，以你的能力，应该能拿到更好的职位和薪水。”

　　窗外，外滩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林晓薇看着那片繁华，突然觉得离自己那么远，又那么近。

　　“为什么帮我？”她问。

　　张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过现在这种生活。你不该挤地铁，不该住老破小，不该为了一点加班费拼命。晓薇，你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打开了林晓薇心里那道紧锁的门。值得更好的。这几个月来，她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只配过这种生活？

　　“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饭局结束时，张昊送她到地铁口。雨又下了起来，细密而冰冷。

　　“这个你拿着。”他递过来一把伞，黑色的，伞柄上有Burberry的经典格纹。

　　“不用，我……”

　　“拿着吧。”张昊把伞塞进她手里，“就当老同学的礼物。”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背，很短暂的一瞬，却让林晓薇像触电般缩回手。伞掉在地上，溅起水花。

　　两人都愣住了。张昊弯腰捡起伞，这次没有再递给她，只是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这句话不知怎的，让林晓薇想哭。没变吗？不，她变了太多。变得计较，变得焦虑，变得连接受一把伞都觉得是施舍。

　　“我走了。”她转身走进地铁站。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客厅的灯亮着，陈默回来了。他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堆图纸，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界面。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嗯。”林晓薇脱下湿透的外套，“你今天不是加班吗？”

　　“提前结束了。”陈默看着她手里的伞，眼神微凝，“新买的伞？”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伞放在门边：“同事借的。”

　　“哦。”陈默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看图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林晓薇去厨房倒水，手在抖。她知道自己该告诉陈默今晚见了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去见了前男友，他现在很有钱，说要帮我介绍工作？

　　她不敢。

　　洗过澡出来，陈默已经收拾好图纸，坐在床上看手机。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眉头微蹙。

　　“陈默。”她爬上床，靠在他身边，“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陈默没抬头。

　　“我……今天见了个人。”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谁？”

　　“张昊。我大学时的……男朋友。”

　　空气凝固了。陈默慢慢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在4A公司，薪水会高很多。”林晓薇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台词，“我想……也许是个机会。”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突然问：“你们吃饭了？”

　　“嗯。”

　　“在哪吃的？”

　　“……半岛酒店。”

　　陈默笑了，笑声干涩：“挺好。我连那地方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陈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默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背着我去见前男友，去高档餐厅吃饭，收人家的伞，然后回来告诉我这是个机会？林晓薇，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你看不上现在的生活了？想说你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林晓薇也提高了声音，“我只是想抓住机会，让我们的生活好过一点！这有错吗？”

　　“没有错。”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疲惫，“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林晓薇也站起来，声音在颤抖，“陈默，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想要什么？豪宅？名车？名牌包？如果我真的只想要那些，我一开始就不会跟你在一起！”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陈默猛地转身，眼睛通红，“去见一个成功的、有钱的前男友，让他告诉你‘你值得更好的’？林晓薇，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更好的’是什么意思——是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物质，更好的男人！”

　　“你混蛋！”林晓薇抓起枕头砸向他，“陈默，你混蛋！”

　　枕头软软地落在地上。陈默看着它，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是，我混蛋。”他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没用，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让你每天挤地铁，住破房子，为了一点加班费拼命。让你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让你在朋友面前没面子。是我混蛋。”

　　林晓薇的眼泪涌上来：“我从没这么想过……”

　　“可我是这么想的！”陈默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每天都在想，我凭什么留住你？凭我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凭我老家那对生病的父母？凭我那个还在上学的妹妹？晓薇，我连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怎么撑得起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捅进林晓薇的心里。她看着陈默泪流满面的脸，突然意识到——原来痛苦的不止她一个。原来这个看似坚强的男人，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陈默。”她走过去，想抱他。

　　陈默推开她：“别碰我。”

　　他的手很用力，林晓薇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桌上的水杯摇晃着倒下，水泼在陈默的手机上。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

　　是林晓薇和张昊的对话。

　　陈默僵住了。林晓薇也僵住了。

　　“你……看我手机？”她的声音在抖。

　　陈默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昊发来的：“晓薇，到家了吗？今天很开心。伞你喜欢就留着，不用还了。另外，我说的那个职位，下周一就可以安排面试。好好考虑，我等你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所以，”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不是老同学见面，是面试前的准备？”

　　“陈默，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陈默站起来，拿起手机，“解释你怎么跟他回忆过去？解释他怎么知道你爱喝拿铁多加奶？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你有没有到家？”

　　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林晓薇，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理解这些？”

　　林晓薇看着那些聊天记录。是，张昊说了很多暧昧的话，她没有明确拒绝。是，她隐瞒了见面的真实目的。是，她收了他的伞，甚至考虑了他提供的工作机会。

　　可她从没想过背叛。从没想过离开陈默。

　　“我只是……”她语无伦次，“我只是太累了，陈默。我每天工作到凌晨，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看着朋友圈里别人光鲜的生活，我……”

　　“所以你后悔了。”陈默替她说完，“后悔跟了我这个穷光蛋。”

　　“我没有！”

　　“你有！”陈默突然大吼，声音震得窗户都在颤抖，“你脸上写着，你心里想着，你每一个眼神都在说——林晓薇后悔了！她不该选陈默，她该选那个能给她好生活的男人！”

　　他抓起桌上的图纸，狠狠摔在地上：“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提前回来吗？因为我接了个私活，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赚了一万块钱！我想着，可以带你去吃顿好的，可以给你买件像样的衣服。可是你呢？你在跟别人吃法餐，在收别人的名牌伞！”

　　图纸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是陈默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林晓薇看着那些纸，眼泪模糊了视线。

　　“陈默，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别说了。”陈默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走吧。”

　　林晓薇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去找张昊，去4A公司，去过你值得的更好的生活。我……我不拦你。”

　　“你要跟我分手？”林晓薇不敢相信。

　　陈默沉默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他最终说，“你羡慕别人的生活，我愧疚给不了你。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爱你啊……”林晓薇哭着抱住他的后背，“陈默，我爱你……”

　　陈默的身体僵直着，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爱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嘶哑，“爱能当饭吃吗？爱能买房吗？爱能让你不用加班吗？林晓薇，醒醒吧。你跟了我也只能过这种穷日子，这种看不到头的、让人绝望的穷日子！”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晓薇所有的坚持。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陈默僵硬的背影。这个曾经在地铁里为她捡文件的男人，这个笨拙地说“我喜欢你”的男人，这个熬夜为她修服务器的男人，此刻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你说得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跟了你，我永远只能过这种日子。”

　　她转身，打开衣柜，拖出行李箱。动作机械而迅速，像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

　　陈默终于转过身，看着她收拾行李。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衣服，化妆品，相机，笔记本……属于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林晓薇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陈默。”她没有回头，“那把伞，是张昊的。明天……你帮我还给他吧。”

　　陈默没有说话。

　　林晓薇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她拖着箱子，一步步走下楼梯。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心跳声。

　　走出单元门时，雨还在下。她没有打伞，就这样拖着箱子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朋友家？酒店？还是……去找张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默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晓薇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蹲在雨中，放声大哭。

　　雨声淹没了哭声，夜色吞没了身影。在这座无情的城市里，一段曾经温暖过彼此的恋情，就这样在现实的碾压下，碎成了千万片。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可那些光，再也照不进她心里了。

　　林晓薇拖着行李箱，消失在雨夜的街头。

　　而六楼的窗户后，陈默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拳头抵在玻璃上，无声地流泪。

　　那把Burberry的伞，静静地立在门边，像一个沉默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