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物质考验 ...
-
朋友圈的红色提示点像一颗朱砂痣,钉在林晓薇的手机屏幕上。她犹豫了三秒,还是点了进去。
苏晴的九宫格婚纱照。
第一张是巴黎铁塔下的拥吻,苏晴的Vera Wang婚纱在夕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第二张是游艇上的派对,香槟塔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第三张是戒指的特写——至少三克拉的钻戒,戒托上镶嵌着一圈碎钻,配文:“他说要给我摘星星,结果给了我这个✨ #嫁给了爱情”
点赞列表长得划不到头。评论里一片艳羡:
“晴宝太幸福了吧!”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林晓薇的手指悬在点赞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她退出来,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办公桌对面的实习生小姑娘还在兴奋地讨论:“苏晴姐的婚礼听说要包下整个W酒店呢!婚纱是定制的,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
“小林姐,你会去吧?”小姑娘转头问她,“你们不是大学室友吗?”
林晓薇勉强笑了笑:“看时间吧,最近项目多。”
“一定要去啊!听说伴手礼都是爱马仕的丝巾……”小姑娘的声音渐渐模糊。
林晓薇打开电脑,屏幕反射出她疲惫的脸。她今年也二十八岁,和苏晴同岁。大学时她们住上下铺,一起在食堂抢特价菜,一起挤在图书馆熬夜复习。毕业那年,苏晴说:“薇薇,我要留在这座城市,嫁给有钱人。”
她做到了。而林晓薇,还挤在地铁里,住在老破小,为一个轻奢包要攒三个月的钱。
手机震动,母亲的消息:“薇薇,你王阿姨的女儿上个月结婚了,男方家里有三套房。你什么时候带小陈回家看看?”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带陈默回家?回那个她拼命逃离的小县城,让所有人看看她选了一个连房子首付都付不起的男人?
她没回复,关掉了对话框。
那天晚上,陈默罕见地准时下班。
他提着一袋菜回家,脸上带着林晓薇很久没见过的轻松表情。
“项目奖金下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比预想的多。”
林晓薇正在改方案,闻言抬起头:“多少?”
陈默说了一个数字。确实不少,抵得上他三个月工资。林晓薇刚想笑,陈默的下一句话让她僵住了。
“我爸妈今天打电话了。”他把菜放进厨房,声音隔着门传来,“说老家房价开始涨了,让我们……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陈默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买房。”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林晓薇笑了,笑声干涩:“买哪里?这里的房子均价六万一平,我们连首付的零头都拿不出。”
“老家的。”陈默避开她的目光,“县城新区,一平米八千。九十平的话,首付二十万左右。我爸妈说……可以帮我们凑十万。”
“然后呢?买了老家的房子,我们在这里租房住?每个月还贷款,交房租,剩下的钱够吃饭吗?”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可父母在电话里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小默啊,你也快三十了,该定下来了。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你?”
“晓薇。”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们就去看看,好吗?不一定要买,就当……给我爸妈一个交代。”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林晓薇看着他眼睛里的恳求,突然感到一阵心酸。这个男人,背负着父母的期望,妹妹的学费,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该买房了”的重担。
“好。”她听见自己说,“周末去看看。”
周六清晨,他们坐上了回县城的高铁。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楼房,再变成一片片田野。林晓薇靠着车窗,想起上一次回家还是外婆去世的时候。那个小县城什么都没变,只是更旧了,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陈默的父母在出站口等他们。他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母亲围着一条褪色的围巾。看见林晓薇,陈母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晓薇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阿姨好。”林晓薇挤出笑容。
陈家的老房子在机械厂的家属院,三十多年的筒子楼,墙壁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进门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客厅,家具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
“坐,坐。”陈父招呼着,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西瓜,“小默说你们要回来,你阿姨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
西瓜很甜,可林晓薇吃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她看着这个家——墙上挂着她和陈默的合影,是上次他回家时拍的,被郑重地装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机柜上。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在地铁站拍的,背景模糊,两人笑得都有些勉强。
饭后,陈母拉着林晓薇看新房子的宣传册。
“这个楼盘好,学区房。”陈母指着册子上的效果图,“离医院也近。我问过了,最小户型八十五平,首付二十万,月供三千多。”
林晓薇看着那些精美的图片:宽敞的客厅,明亮的落地窗,现代化的厨房。图片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示意图仅供参考”。
“阿姨,我们……可能暂时买不起。”她艰难地说。
陈母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灿烂了:“没事,慢慢来。我和你叔叔还有点积蓄,小默的妹妹也快毕业了,等她工作了,家里压力就小了。”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可林晓薇听出了潜台词:等妹妹毕业了,就能帮衬哥哥了。一家人,要互相扶持。
看房是下午。售楼处金碧辉煌,沙盘上的楼盘模型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销售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合身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二位是准备做婚房吧?”她问,“现在买最合适了,年底就要涨价。”
陈默看了林晓薇一眼,没说话。
“我们……先看看。”林晓薇说。
样板间做得美轮美奂。柔软的地毯,精致的吊灯,餐桌上摆着仿真的鲜花和水果。主卧的飘窗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一杯咖啡还在冒热气——当然,也是道具。
“这套户型实用面积八十五平,三室两厅,完全够小两口住,将来有了孩子也宽敞。”销售的声音甜美,“而且我们赠送全套精装修,拎包入住。”
陈默走到阳台,看着窗外。楼下是一片荒地,远处是还在施工的楼房,塔吊缓缓转动。
“首付多少?”他问。
“二十万八千。”销售熟练地报出数字,“贷款三十年,月供三千二。以二位的收入,应该很轻松。”
轻松?林晓薇在心里苦笑。她和陈默的月收入加起来不到两万,除去房租、生活费、给家里的钱,每个月能剩下的不到五千。三千二的月供,意味着他们连生病都不敢。
“我们再考虑考虑。”陈默说。
走出售楼处时,夕阳西下。陈默的父母走在前面,低声讨论着什么。林晓薇和陈默落在后面。
“其实……”陈默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接点私活,每个月多赚三四千,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呢?”林晓薇停下脚步,“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接私活做到凌晨?陈默,你会累死的。”
“可是晓薇,我们总得有个家。”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不能一直租房,不能一直飘着。我想给你一个家,哪怕不在大城市,哪怕小一点破一点,但至少是我们的。”
家。这个字太沉重,重到林晓薇几乎承受不起。
她想起苏晴的朋友圈,那个包下W酒店的婚礼,那枚三克拉的钻戒。她想起公司里那些女同事,讨论着新买的包包,新换的车,新装修的房子。她想起母亲的话:“你王阿姨的女儿嫁得好,现在都不用上班了。”
“陈默。”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县城的房子,我想要留在大城市呢?我想要我们自己的家,就在这里,在这座城市里。”
陈默沉默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可能……要很多年。”他最终说,“很多很多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晓薇心里最后一点幻想。很多很多年。等到那时候,她多大了?三十五?四十?还能生孩子吗?还能享受生活吗?
回程的高铁上,两人一路无言。林晓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这座城市真美,美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她和陈默,只是这个梦里最不起眼的背景。
林晓薇的生日在周三。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洗漱,化妆,准备上班。陈默已经出门了——他最近接了个私活,每天早出晚归。
到公司时,前台叫住她:“晓薇姐,有你的快递。”
是个精致的纸盒,系着淡紫色的丝带。卡片上只有两个字:“生日快乐。”陈默的字迹。
林晓薇抱着盒子上楼,心里有些期待。打开时,她愣住了。
是个包包。MK的锁头包,今年新款,她曾经在商场橱窗前看了很久,最后因为三千多的价格望而却步。
同事围了过来。
“哇,晓薇,男朋友送的吧?真浪漫!”
“让我看看——MK的新款诶!这个颜色好难买的!”
“晓薇你好幸福啊!”
林晓薇摸着包包的皮质,心里五味杂陈。三千多,陈默要攒多久?接多少私活?熬多少个夜?
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包包收到了,很漂亮。谢谢你。但太贵了,下次不要买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她想象着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写代码,可能在地铁里挤得腾不出手回消息。
中午,林晓薇背着新包去楼下便利店买午餐。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女同事在聊天。
“看见林晓薇那个包了吗?MK的。”
“看见了,去年的款了吧?今年都出新款了。”
“是吗?我还以为是新款呢。不过她背得还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啊,你看她那一身衣服,跟包包根本不搭。有些人就是这样,攒钱买个名牌包,结果全身上下就那一个值钱的。”
两人低声笑起来。林晓薇站在原地,手里的三明治突然变得沉重。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淘宝买的衬衫,99元两件。脚上的鞋子是打折时买的,穿了两年,鞋跟已经磨损。
她突然觉得肩上的包包像个烫手的山芋,烫得她皮肤生疼。
下午,王莉把她叫进办公室。
“生日啊?”王莉瞥了眼她放在旁边的包,“男朋友送的?”
“嗯。”
“MK的。”王莉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小姑娘就喜欢这些。不过晓薇,我建议你,有钱买包不如投资自己。报个课程,考个证,比这些虚的东西有用多了。”
林晓薇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谢谢王总建议。”
“对了,晚上加个班,客户那边要改方案。”
又是加班。林晓薇点头,走出办公室。
那天晚上,她工作到十一点。走出写字楼时,看见陈默等在大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有些疲惫。
林晓薇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突然觉得那个包包在她肩上重如千斤。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陈默牵起她的手,“走,回家吃蛋糕。”
出租车上,陈默靠着车窗睡着了。林晓薇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又看看手里精致的蛋糕盒,再摸摸肩上那个名牌包,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回到家,陈默点上蜡烛。
“许个愿吧。”他说。
林晓薇闭上眼睛。该许什么愿呢?愿我们买得起房?愿不用再加班?愿不用为钱发愁?愿……愿我们不会因为贫穷而分开?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陈默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陈默切蛋糕,把最大的一块给她。奶油很甜,甜得发腻。林晓薇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突然掉下来。
“怎么了?”陈默慌了,“不好吃吗?”
“陈默。”她放下叉子,“那个包……以后不要买了。”
陈默的表情僵住了:“你不喜欢?”
“我喜欢。”林晓薇擦掉眼泪,“但我更喜欢你健康,喜欢你不用熬夜接私活,喜欢你不用为了一个包拼命。”
陈默沉默了很久。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燃尽,蜡油凝固在奶油上,像一滴眼泪。
“晓薇。”他终于说,“我知道我给你的不够多。别人能给的,我都给不了。我买不起大房子,买不起钻戒,连个像样的包都要攒很久。可是……”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可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你开心一点的方式。”
林晓薇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她走过去,抱住陈默。
“我不需要那些。”她在他耳边说,“我只需要你。只要你健康,只要你在我身边。”
陈默紧紧回抱她,手臂用力得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可是我害怕。”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害怕你看着别人的生活,会后悔选择我。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跟了我,是你人生最大的错误。”
这话太沉重,重到林晓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能抱紧他,一遍遍地说:“不会的,不会的。”
可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今天同事的议论,王莉的讽刺,苏晴的朋友圈,县城那套买不起的房子——所有这些,都在她心里刻下了痕迹。
夜深了,陈默睡着了。林晓薇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薇薇,生日快乐!听说你收了个MK的包?下次来我家,我给你看看我新买的爱马仕,那个才叫包呢!”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删除了对话框。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在这座以物质衡量一切价值的都市里,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晓薇翻了个身,抱住陈默。他的身体温暖而真实,呼吸平稳而绵长。
至少此刻,他还在。
至少此刻,他们还能相拥而眠。
可明天呢?明年呢?许多许多年后呢?
她不敢想。
只能抱紧此刻,像抱紧最后一根稻草。
夜还很长,梦还很短。
而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