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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职场挤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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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一张调令开始的。
周一晨会,总监面无表情地宣布:“公司决定优化部门结构,从今天起,由王总负责媒介部的工作。”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阿玛尼套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感。王莉,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左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各位好。”她微笑,笑意未达眼底,“我看了过去半年的业绩,说实话,很不满意。”
幻灯片投在幕布上,一排排红色的负增长数据。林晓薇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知道那些数据——经济下行,行业寒冬,整个部门都在苦苦支撑。
“从今天起,所有项目必须重新审核。”王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加班费取消,绩效和加班时长挂钩。完不成KPI的,月底自动离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林晓薇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取消加班费?她每个月的加班费能占到总收入的三分之一。
“林晓薇。”王莉忽然点名,“你是老员工了,上周那个汽车客户的案子,我觉得方案不够有冲击力。今晚重做,明早九点我要看到新版本。”
“可是王总,那个案子已经通过了……”
“在我这里没通过。”王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问题吗?”
林晓薇咽下所有反驳的话:“没有。”
“散会。”
人群沉默地散去。林晓薇回到工位,打开那个已经修改了十三遍的方案文档,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重影。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这意味着,她至少要工作到凌晨。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新主管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魔鬼。”
陈默那边的情况更糟。
项目进入关键期,他负责的智能家居系统测试时出现致命漏洞——用户数据在传输过程中可能被第三方截获。客户大发雷霆,要求一周内必须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项目就黄了。”老板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陈默,你是技术负责人,你看着办。”
整个技术部灯火通明。陈默坐在三块显示屏前,眼睛干涩发痛。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咖啡因在血液里奔涌,心跳快得不正常。
“默哥,休息会儿吧。”同事小李递来一杯速溶咖啡,“你这样熬会出事的。”
陈默摇头,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你们先回,我找到问题了。”
“什么问题?”
“加密协议有缺陷。”陈默的声音沙哑,“我们用的还是三年前的版本,早就被破解了。要全部重写。”
小李倒吸一口凉气:“全部重写?一周怎么可能……”
“所以不能睡。”陈默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帮我再泡杯咖啡,浓一点。”
凌晨两点,林晓薇还在改方案。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调已经关闭,空气闷热黏稠。她改了第八版,发到王莉邮箱,三分钟后收到回复:“还是不够好。继续。”
愤怒和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陈默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六小时前:“今晚可能要通宵。”
她想打个电话,想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她快撑不下去了。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也在熬。她知道的。
凌晨四点,林晓薇终于收到王莉的回复:“可以了。明天上午十点,跟客户汇报。”
她看着那简短的几个字,突然想笑。可以了。她耗费了十八个小时,改了几十遍,换来的就是这三个字。
收拾东西下楼时,整栋写字楼空荡荡的。保安在打盹,见她出来,含糊地说:“又这么晚啊。”
“嗯。”她勉强笑了笑。
夜风很凉。林晓薇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显示排队人数17人,预计等待时间四十分钟。她抱着双臂,突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能给你那些,我一定会给。”
那些——包括在深夜能轻松打到的车,包括不用为加班费发愁的工作,包括一个不会把下属当机器用的上司。
出租车终于来了。坐进车里时,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这么晚下班啊?”
“嗯。”
“不容易。”司机叹气,“我女儿也在写字楼上班,天天半夜回家。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林晓薇闭上眼睛。是啊,不容易。可这座城市里,又有谁是容易的呢?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五点半。房间漆黑,陈默不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有几个泡面桶,桌上散落着几袋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她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半盒牛奶和两颗鸡蛋。
便利贴在冰箱门上:“晓薇,项目紧急,这周可能都回不来。记得吃饭。”
蓝色的便签纸,陈默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林晓薇盯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那种即使同在一个城市,即使名义上有个伴侣,却依然只能独自面对一切的孤独。
她煮了碗面,坐在折叠桌前慢慢吃。面条糊了,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天快亮时,她终于躺上床。床的另一侧空着,枕头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冰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林晓薇每天工作到凌晨,回家时陈默不在。陈默睡在公司休息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们的交流仅限于便利贴:
“牛奶买了,在冰箱第二层。”
“水电费单在桌上,我交了。”
“周五可能要通宵,不用等我。”
“胃药在床头柜,记得吃。”
一张张便利贴,贴满了冰箱门,像某种现代艺术展品,展览着一段被现实挤压变形的感情。
周五晚上,林晓薇难得准时下班——王莉去香港出差了。她犹豫了很久,买了菜,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陈默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你……”林晓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漏洞修好了。”陈默说,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客户通过了。”
他试图站起来,却晃了一下。林晓薇扔下东西冲过去扶住他。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手指抚上他滚烫的额头。
陈默摇摇头,靠在她肩上:“不知道。三天?四天?”
他整个人烫得像块炭。林晓薇费力地把他扶到床上,去卫生间拧毛巾。镜子里的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嘴角因为焦虑起了水泡。
两个被工作榨干的人,在这个周五的夜晚,终于回到了同一个空间。
陈默很快睡着了,呼吸粗重。林晓薇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他的脸和手。他的手掌上有细小的伤口,是修理设备时划伤的。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油污。
她看着这个男人,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呢?如果他像新闻里那些程序员一样,猝死在工位上呢?她在这个城市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震动,王莉的消息:“下周一我要看到下季度全案策划。周末抓紧。”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她看了眼熟睡的陈默,又看了眼手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回复:“王总,方案我会做。但我需要申请加班费。根据劳动法——”
消息没发完,王莉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林晓薇。”王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冷得像冰,“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林晓薇走到阳台,关上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讽刺:“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等着你的位置?年轻、便宜、能熬夜。你跟我谈法律?”
“我只是要求该得的报酬。”
“那你可以不干。”王莉说得很慢,“离职报告随时可以批。但你要想清楚,以你现在的年龄和资历,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
沉默。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林晓薇握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她知道王莉说得对。28岁,未婚未育,没有核心竞争力。离开这里,她可能连现在这份工作都找不到。
“方案我周一给您。”她最终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这就对了。”王莉挂了电话。
林晓薇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风吹来,带着隔壁家炒菜的香味。她听见孩子的笑声,夫妻的交谈声,电视机的声音——寻常人家的烟火气,离她那么远。
回到房间时,陈默醒了。他靠在床头,看着她。
“谁的电话?”他问。
“主管。”林晓薇把手机扔在床上,“让我周末加班。”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过来。”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陈默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还是很烫。
“晓薇。”他看着她,“如果太累,就辞职吧。我……我养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艰难,像在做一个自己都知道无法实现的承诺。
林晓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你怎么养我?你的工资要寄回家,要付房租,要还助学贷款。陈默,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陈默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残酷的实话。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太没用了。”
“不是你的错。”林晓薇抱住他,“是这个城市的错。是这个世界错。”
他们相拥着,在这个狭小破旧的房间里,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互相舔舐伤口。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没有人知道,在这栋老楼的六层,有两个年轻人正在被生活碾轧得喘不过气。
“晓薇。”陈默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因为无处可去。”林晓薇闭上眼睛,“老家回不去,这里待不下。我们像悬在半空的人,上不去,下不来。”
陈默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那我们就在半空待着。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这句话像最后的救命稻草。林晓薇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和机油的味道。不香,甚至有些难闻,但这是真实的味道,是她在这座虚假繁荣的城市里,能抓住的唯一真实。
“陈默。”她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死。”她的声音在颤抖,“别像新闻里那些人一样,猝死在工位上。如果你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掉她的眼泪。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哽咽,“你也要答应我,别把自己逼疯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嗯。”她点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陈默的烧还没退,身体滚烫。林晓薇整夜没睡,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喂他喝水。凌晨时分,他的体温终于降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地铁相遇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会在地铁里帮她捡文件的陌生人,她还是个会因为方案被踩脏而想哭的普通白领。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们都变了。被这座城市,被生活,被现实打磨得面目全非。
天亮时,林晓薇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煮粥。米香慢慢弥漫开来,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终于有了一丝家的味道。
陈默醒来时,粥已经煮好了。他坐在床上,看着她端着碗走进来。
“我一会儿要去公司。”林晓薇把粥递给他,“方案还没做完。”
陈默接过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晓薇。”他叫住正要转身的她。
“嗯?”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就我们俩,离开这座城市,哪怕只有一天。”
林晓薇回头,对他微笑:“好。”
这个承诺很小,小到微不足道。但此刻,这是他们能给对方的最大慰藉——一个关于逃离的幻想,一个短暂喘息的可能。
陈默喝完粥,又睡着了。林晓薇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公司加班。出门前,她撕下一张便利贴,写下:
“粥在锅里,记得吃。药在床头,按时服。等我回家。”
她把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和之前的那些贴在一起。五颜六色的便签纸,记录着他们被现实撕裂的生活。
关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晨光透过脏污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陈默在床上沉睡,眉头紧皱,即使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晨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疲惫,新的挣扎,新的不确定。
但至少今天,粥是热的,承诺还在,他们还能在便利贴上诉说对彼此的牵挂。
这就够了。
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一点点的温暖,就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
林晓薇走进电梯,对着镜面里憔悴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活下去。
只要还在一起,就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