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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第一道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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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请柬是淡金色的,边缘镶嵌着细碎的亮片,在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林晓薇盯着请柬上那对新人相拥的剪影,指尖微微发凉。
“晓薇,你一定要来啊!”同事李悦凑过来,身上香水味浓得呛人,“悦榕庄的宴会厅,我老公特意从香港请的婚礼策划,光场地费就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做了个夸张的口型。
林晓薇勉强笑了笑:“恭喜。”
“记得带男朋友一起来!”李悦挤挤眼,“听说你最近有情况?正好带来让大家见见嘛。”
周围的同事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掺杂着好奇与审视。林晓薇握着请柬的手心渗出汗来。带陈默去悦榕庄?去参加一场人均消费抵得上他们一个月房租的婚礼?
“他……可能加班。”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周六还加班?什么公司这么剥削人啊。”李悦撇撇嘴,“不过也是,现在经济不景气,多赚点是点。那你自己一定要来哦, dress code 是浅色系,别穿太随便。”
请柬被随意地放在林晓薇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她盯着那行“悦榕庄酒店三楼宴会厅”,眼前突然浮现出她和陈默那个小破屋的样子——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折叠桌,永远有霉味的卫生间。
那天晚上回家,她异常沉默。陈默在厨房煮面,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怎么了?”他回头看她,“工作不顺?”
林晓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陈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已经起了毛边。他脚上的拖鞋是超市十块钱一双的,穿了两年,鞋底都磨薄了。
“没什么。”她最终说,“就是累了。”
陈默没有追问,只是把煮好的面端上桌。番茄鸡蛋面,永远不变的晚餐。林晓薇看着碗里飘着的几点油星,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周六……”她戳着面条,“我同事结婚,在悦榕庄。”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顿:“哦,那你去吧。”
“你不问我要不要去?”她抬头看他。
“你想去就去。”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同事间的人情往来,应该的。”
“李悦说可以带家属。”林晓薇盯着他,“她想见见你。”
这句话在狭小的空间里砸出回音。陈默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晓薇。”他终于开口,“我们部门这周六也有聚餐。”
“你可以推掉。”
“是老板请客。”陈默的声音很轻,“推掉不好。”
沉默。只有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林晓薇突然笑了,笑声里有她自己都惊讶的尖锐:“所以你是要去,还是不想去?”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们……”他斟酌着字句,“我们和你的同事,不是一类人。那种场合,我去了会让你尴尬。”
“为什么尴尬?”林晓薇的声音提高了,“因为你穿的不是名牌?因为你不会说场面话?因为——”
“因为我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才能到那里。”陈默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筷子的指节已经发白,“因为我会在宴会厅里计算每一道菜的价格,因为我会看着那些香槟塔想这一杯够我们三天的饭钱,因为我没办法装作很享受那种场合。”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坦诚:“晓薇,我不想去。不是不想陪你去,是不想假装我属于那个世界。”
林晓薇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残忍的实话。可就是这份诚实,让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所以我要一个人去。”她听见自己说,“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然后撒谎说我男朋友在加班?”
“你可以说我有事。”陈默移开目光,“或者……就说我们分手了。”
“陈默!”林晓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默依然坐着,低着头。灯光在他头顶打出一圈阴影,让他看起来陌生又遥远。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你是觉得我会为难,还是你自己觉得难堪?”林晓薇的声音在颤抖。
这次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像一堵墙,隔开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温暖。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背对背睡。虽然还是挤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银河。林晓薇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身后陈默平稳的呼吸声,突然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个错误。
也许李悦说得对,爱情不能当饭吃。也许母亲是对的,找对象要务实。也许这座城市每天都在教她的道理才是真理——没有物质的感情,就像沙上建塔,风一吹就倒。
周六还是来了。
林晓薇穿上最好的那条连衣裙——三年前买的,款式已经过时,但料子还过得去。她在镜子前涂口红,手一直在抖。陈默靠在门框上看她,手里拿着一杯水。
“几点结束?”他问。
“不知道。”她没有回头,“你不用等我。”
“我去接你。”
“不用。”她的声音很冷,“悦榕庄离这里很远,你来回一趟要三个小时。省省地铁钱吧。”
这话太刻薄,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镜子里,她看见陈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平静。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去了厨房。
林晓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补了补妆,拿起那个从二手店淘来的手提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去酒店的地铁上,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光鲜的白领没什么不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包里除了一包纸巾和一支口红,什么都没有。连份子钱都是昨晚临时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装在一个薄薄的红包里,轻得没有分量。
悦榕庄的金色大门在阳光下耀眼得刺目。林晓薇走进去,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有些瑟缩的身影。宴会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她看见李悦穿着定制的婚纱,像童话里的公主,被众人簇拥着。
“晓薇!”李悦看见她,提着裙摆走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男朋友呢?”
“他加班。”林晓薇挤出笑容,“恭喜你,真漂亮。”
“谢谢!”李悦笑得灿烂,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这裙子……挺复古的,有品位。”
旁边几个女同事掩嘴轻笑。林晓薇的脸烧了起来。她知道她们在笑什么——笑她的过时,笑她的寒酸,笑她连个像样的男朋友都带不来。
婚礼仪式奢华得不像真实。九层蛋糕,香槟喷泉,小提琴现场演奏。每上一道菜,林晓薇都在心里默默计算价格:这道龙虾沙拉,够她和陈默吃一周的饭;这盅佛跳墙,抵得上半个月房租;这瓶红酒,可能是陈默一个月的交通费。
她看着新人交换戒指——硕大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新郎深情告白,说会爱新娘一生一世,给她最好的生活。台下掌声雷动,许多女同事感动得擦眼泪。
林晓薇却突然想起陈默。想起他笨拙的表白,想起他说“我给不了你轻松的生活”,想起他掌心的薄茧和眼下的青黑。那个男人的承诺里没有“最好”,只有“尽力”;没有“一生一世”,只有“只要我还在这里”。
可她此刻坐在这里,穿着过时的裙子,吃着奢侈的食物,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贫穷。
仪式结束是拍照环节。同事们三五成群,摆出各种亲密的姿势。林晓薇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
“晓薇,过来一起拍!”有同事招呼她。
她走过去,努力挤出笑容。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突然看见玻璃窗外——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她鼻子一酸。她回复:“没带。在酒店等雨停。”
“位置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很远。”
“发给我。”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拒绝。林晓薇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她发去定位,然后补了一句:“真的不用来。”
陈默没有再回复。
雨越下越大,宴会厅里的人们开始陆续离开。李悦和新郎站在门口送客,每人都收到一份精致的伴手礼。轮到林晓薇时,李悦拉着她的手:“晓薇,今天谢谢你过来。对了,我老公公司最近在招人,待遇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种施舍。林晓薇看着李悦妆容精致的脸,突然明白了——在这场婚礼里,她不仅是宾客,还是一个被怜悯的对象。
“谢谢,我考虑一下。”她听见自己说。
走出酒店时,雨势稍减,但依然绵密。林晓薇站在廊檐下,看着雨中朦胧的城市。豪车一辆辆驶离,载着那些光鲜的人们回到他们温暖干燥的家。
她等了半小时,雨没有停的迹象。手机响了,陈默的电话。
“我在马路对面。”他的声音混着雨声,有些模糊,“出租车进不来,你走过来。”
林晓薇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确实停着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她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
短短十几米,她浑身湿透。拉开车门坐进去时,陈默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他说。
出租车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林晓薇擦着头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精心打理的头发贴在脸上,妆容花掉,裙子湿漉漉地裹在身上。而陈默坐在她身边,穿着一件半旧的运动外套,裤脚溅满泥点。
“谢谢。”她低声说。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瓶水。矿泉水,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
车子在雨中缓慢行驶。电台在播一首老情歌,女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爱与不爱都是折磨”。林晓薇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突然开口:“婚礼很豪华。”
“嗯。”
“李悦的钻戒很大,听说要二十万。”
陈默沉默。
“她老公是投行高管,家里有三套房。”
还是沉默。
林晓薇转过头看他:“陈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虚荣?”
这次陈默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她,眼神很复杂:“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羡慕。”她的声音发抖,“我在羡慕那些我明明看不起的东西——豪宅,名车,钻石。我在想,如果我也拥有那些,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累。”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
陈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晓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能给你那些,我一定会给。但现在……”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只能给你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没有包装,只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纸盒。林晓薇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吊着一个小小的相机形状的吊坠。
“上个月发奖金买的。”陈默说,耳根有点红,“不贵,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林晓薇看着那条项链,银质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微光。相机吊坠做得很精致,镜头部分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碎钻。
“为什么是相机?”她问,声音哽咽。
“因为你说过,摄影是你的梦想。”陈默看着她,“虽然现在做不到,但至少可以戴着它,提醒自己不要完全忘记。”
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头发上滴落的雨水。林晓薇握着那条项链,哭得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愧疚——就在刚才,她还在羡慕别人的二十万钻戒,而眼前这个男人,用他微薄的奖金,买了一条可能只值几百块的项链,却记得她早已放弃的梦想。
“对不起。”她哭着说,“陈默,对不起。”
陈默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不宽阔,甚至有些瘦削,但很温暖。
“不用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个城市,这个世界,对不起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
出租车在雨中穿行,像一座移动的孤岛。林晓薇在陈默怀里哭了很久,把婚礼上的难堪、同事的嘲笑、对物质的渴望、对自己的厌恶,全部哭了出来。
到家时,雨停了。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上楼。开门,开灯,狭小的房间在灯光下露出原形——墙壁上的裂缝,地上的水渍,堆在角落的纸箱。
陈默去烧热水,林晓薇坐在床上,握着那条项链。小相机吊坠在她掌心,冰凉又温暖。
“晓薇。”陈默端着热水出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今天老板的聚餐……其实我可以去的。”他在她身边坐下,“但我撒谎了。我说我要陪女朋友。”
林晓薇愣住了。
“我不是不想陪你去婚礼。”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是怕。怕看见你站在那里,和那些人在一起,然后突然意识到——你和我不一样。你本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挤在这个破地方。”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所以我不敢去。我怕去了之后,你会真的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
林晓薇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终于明白,今天所有的伤害,都源于他们的互相误解——她以为他嫌她虚荣,他以为她嫌他贫穷。他们都把自己的不安投射到对方身上,然后互相伤害。
“陈默。”她握住他的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呢?豪宅,名车,钻石。你会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泛着湿漉漉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我会努力。”他最终说,“但我也必须告诉你,我可能永远也给不了你那些。我的能力有限,我的负担太重。如果你真的想要……”
“如果我想要,就会离开你,是吗?”林晓薇替他说完。
陈默没有否认。他的默认像一把刀,刺进林晓薇心里。
“那如果我说,”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现在只想要你呢?只要你在,其他我都可以不要。”
这次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那我就会一直在。”他最终说,“只要你还愿意要。”
很轻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永恒的誓言。但林晓薇知道,这已经是这个男人能给的全部——他的诚实,他的脆弱,他明知自己不够好却依然愿意留下的决心。
她把项链戴上。小相机吊坠落在锁骨之间,冰凉地贴着皮肤。
“好看吗?”她问。
陈默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吊坠:“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中间没有再隔着被子。陈默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头靠在他胸前。黑暗中,林晓薇轻声说:“陈默,我们以后不要互相猜了好不好?有什么话直接说。”
“好。”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
“我今天不是嫌你穷。”她说,“我是怕你嫌我虚荣。”
“我知道。”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也不是不想陪你去,我是自卑。”
坦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彼此的心结。但林晓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条项链很美,可戴在脖子上时,她还是会想起李悦手上二十万的钻戒。陈默的怀抱很暖,可她知道,他今天说的那句“我可能永远也给不了你那些”,会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里,成为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凌晨时分,林晓薇醒来,发现陈默没睡。他靠着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她问。
陈默转过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在想怎么才能更努力一点。”他说,“让你不用羡慕任何人。”
林晓薇的心狠狠一疼。她伸手抱住他:“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够。”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远远不够。”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在这座永不停歇的都市里,两个渺小的人相拥着,试图用彼此的温度对抗全世界的寒冷。
可林晓薇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道裂痕也许暂时被温情填补,但它就在那里,潜伏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等待下一次压力的降临。
她抱紧陈默,像抱住一座正在缓慢下沉的岛屿。
而陈默回抱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星光稀薄。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他们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相爱容易相处难”。
可既然已经选择了彼此,就只能一起走下去。
走到哪里?能走多久?
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此刻,他们还愿意握着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