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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甜蜜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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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来得比想象中突然。
那个周末,林晓薇接到了房东的电话,语气冰冷没有商量余地:“下个月开始涨租,每月加八百,不接受的话月底前搬走。”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白。每月加八百,意味着她工资的三分之一要交给房租。账户里的余额连付押金都不够,更别说搬家需要的其他费用。
雨又在下,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浸泡在潮湿里。她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突然想起了陈默。
电话拨通时,她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
“晓薇?”陈默的声音传来,背景有键盘敲击声,“怎么了?”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被涨租了。下个月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停了。
“涨多少?”
“八百。”
更长的沉默。林晓薇听见陈默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
“我这边也是。”他终于说,“房东说下个月开始,每月涨五百。”
两个被这座城市租金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隔着电话线同时苦笑起来。荒谬,又心酸。
“陈默。”林晓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如果……如果我们合租呢?”
问出这句话需要勇气。需要承认自己的窘迫,需要打破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界限,需要承担被拒绝的风险。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他起身、关窗、拉椅子的声音。然后他说:“晓薇,看着我。”
她一愣:“什么?”
“打开视频通话。我想看着你的眼睛说这件事。”
林晓薇的手在抖。她切换到视频,陈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也刚下班,衬衫领口松着,眼下有熟悉的青黑。
“你确定吗?”他直视镜头,眼神认真到让人心慌,“合租意味着很多事。生活空间共享,生活习惯磨合,经济纠纷的可能性。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复杂。”
“我们已经够复杂了。”她苦笑,“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但又比这些更多。”
陈默点点头:“所以你想清楚。如果我们合租,就不是地铁口递一杯咖啡那么简单了。我们会看到对方最狼狈的样子——加班到崩溃的深夜,付不起账单的焦虑,生病时的脆弱。”
他说得残酷而真实。林晓薇看着他,突然问:“你愿意看到我这些样子吗?”
“我愿意。”陈默答得很快,“但问题是你,你愿意让我看到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晓薇所有的伪装。愿意吗?愿意让他看见自己深夜哭泣的样子,看见自己为几块钱斤斤计较的样子,看见自己所有的不堪和脆弱?
雨声渐大。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撑着了。”
陈默的眼神软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温柔。
“那我们找房子吧。”他说,“找个离地铁近的,能省下通勤时间的那种。”
找房子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预算有限,要求却不少:要安全,要干净,要交通便利。看了七八套后,两人都陷入沉默。要么贵得离谱,要么破得无法入住。
“其实……”陈默在地铁上忽然开口,“我有个朋友在城郊新区有套老房子,一直空着。很旧,但房租便宜。”
“多便宜?”
他说了一个数字。林晓薇睁大眼睛——只有她现在房租的一半。
“但是通勤要多久?”
陈默顿了顿:“算上地铁和公交,单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林晓薇倒吸一口气。每天三小时在路上,这意味着六点就要起床,晚上八点才能到家。可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她咽下了所有反对的话。
“去看看。”她说。
房子在老式居民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贴满小广告,墙壁斑驳。打开门时,灰尘扑面而来。
是个一室一厅的格局,小得可怜。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卧室勉强塞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锈迹斑斑。唯一的优点是窗外的视野——能看见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太破了。”林晓薇轻声说。
“嗯。”陈默站在她身后,“但我能把它收拾干净。”
他转过身面对她:“晓薇,我知道这里不好。但这是我们目前能负担的最好选择。而且……”
他环顾四周:“而且这里至少是我们的空间。没有人涨租,没有人催促,我们可以慢慢把它变成家。”
“家”这个字击中了林晓薇。她有多久没有家了?父母离婚后,她就一直在漂泊。外婆的房子早就卖了,租来的房间永远带着陌生人的气息。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里有她每天为之奋斗的写字楼,有她永远挤不进去的繁华。
“好。”她回头,对陈默微笑,“就这里吧。”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
“我会尽快把这里收拾好。”他说,“你先不用急着搬,等我都弄好了你再过来。”
“我们一起收拾。”林晓薇摇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默看着她,突然问:“那床呢?只有一张床。”
问题来得直接又现实。林晓薇的脸颊发热,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我睡沙发。”她说。
“我睡沙发。”陈默同时说。
两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出来。笑着笑着,林晓薇的眼眶就湿了。多荒唐啊,两个成年人,为了谁睡沙发而争执。
“轮流吧。”她擦掉眼角笑出的泪,“一人一周。”
“好。”陈默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室友?”
林晓薇握住他的手:“室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这一次,他们没有很快松开。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林晓薇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几个纸箱,一台相机。陈默的行李更简单,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人合力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陈默刷墙,林晓薇擦窗。灰尘飞扬里,他们像两只忙碌的蚂蚁,一点点把破旧的空间变成能住人的样子。
傍晚时分,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陈默汗湿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正蹲在地上组装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简易衣柜,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林晓薇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又拍我?”陈默头也不抬。
“记录生活。”她把照片给他看——取景框里的男人挽着袖子,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背景是刚刚刷白的墙壁和堆满杂物的房间。
“真狼狈。”陈默看着照片笑了。
“但真实。”林晓薇轻声说,“真实的你,真实的我,真实的我们。”
这句话让气氛微妙起来。陈默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影子完全笼罩住她。
“晓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紧相机,指甲嵌进掌心。
“你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又坚定。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从小只知道要努力,要负责,要让家人过得好。我没时间也没钱去学怎么浪漫,怎么说情话。”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但我喜欢你。不是地铁口给你撑伞的那种喜欢,不是帮你做报告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想在你累的时候有资格抱抱你的那种喜欢。”
林晓薇的呼吸停住了。这些话太朴素,甚至有些笨拙,却比她听过的任何情话都动人。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陈默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给不了你承诺,给不了你安稳的未来。和我在一起,可能意味着要继续挤地铁,要继续住这种破房子,要继续为每一分钱发愁。”
他直视她的眼睛:“所以如果你拒绝,我完全理解。真的。”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房间陷入昏暗。林晓薇看不清陈默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里微弱的光。
“陈默。”她的声音也在抖,“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和你合租吗?”
“为了省钱?”
“是,但不全是。”她向前一步,离他更近,“我答应,是因为那天在公司,你对我说‘我们都是没有退路的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理解我的没有退路,那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彼此的退路。”
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也喜欢你。”林晓薇终于说出这句话,像卸下千斤重担,“喜欢你会记得我吃香菜,喜欢你帮我修服务器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你愿意睡沙发也不让我为难的样子。”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笑了:“所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我们要住多久的破房子。我在乎的是,下雨的时候,有人会记得给我撑伞。”
寂静。
然后陈默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粗糙,动作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晓薇。”他低声说,“我可以吻你吗?”
不是直接吻下来,而是问。这个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尊重到几乎卑微的询问,彻底击垮了林晓薇最后的防线。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陈默的吻落下来,很轻,带着试探和克制。先是唇瓣相触,然后逐渐深入。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有汗水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有属于他的、干净而苦涩的味道。
这个吻不浪漫,不完美——两人都太紧张,牙齿磕到了嘴唇,分开时都有些气喘吁吁。但林晓薇却觉得,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经历过的最真实的亲密。
“我不会说情话。”陈默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但我可以学。”
“不用学。”林晓薇抱住他,“这样就很好。”
他们就这样在昏暗的房间里相拥,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一起做饭。厨房很小,两人转身都会碰到对方。陈默负责切菜,林晓薇负责煮面。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折叠桌。
“干杯。”陈默举起水杯。
“为了什么?”
“为了……”他想了想,“为了不再是一个人吃饭。”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晓薇低头吃面,眼泪又掉进碗里。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新生活开始了。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准时响起。林晓薇挣扎着爬起来,发现陈默已经在厨房煮粥。晨光微熹里,他的背影温暖得像一场梦。
六点出门,走到公交站要十五分钟。等车时,陈默会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
公交转地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漫长而拥挤。但林晓薇不再害怕——因为陈默会站在她身后,用身体为她隔出一小片空间。他会让她靠着他休息,会帮她拿包,会在她睡着时轻轻扶着她的头。
下班时,他们在地铁口汇合。如果陈默加班,林晓薇会在附近的咖啡馆等他,用笔记本电脑修照片。如果他先下班,他会买好菜回家做饭。
周末,他们去宜家。不是买东西,只是逛——看看那些精美的样板间,幻想有一天也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林晓薇会拍下喜欢的装饰,陈默则默默记下家具的价格。
“这张餐桌不错。”林晓薇指着一张原木色的桌子。
陈默看了看标签:“两千八。等年底发了奖金,或许可以买。”
“太贵了。”她摇头,“我们还是用折叠桌吧,挺好的。”
但陈默还是拿出手机拍下了桌子的型号。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林晓薇心里一暖。
他们开始一起计划未来。不是宏大的计划,只是微小的、触手可及的未来——下个月发了工资,要换一个更好的窗帘;年底如果项目顺利,可以买一台小冰箱;三年内,或许可以攒够钱租一套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
每天晚上,谁睡沙发的问题总会引发小小的争执。
“这周该我睡沙发了。”林晓薇抱着枕头。
“沙发太短,你睡不舒服。”陈默已经铺好了被褥,“我睡。”
“上次你睡的时候落枕了三天!”
“那是我姿势不对。”
最后往往是陈默妥协——他同意睡床,但坚持在中间放一条被子作为分界线。“在你确定之前,我不会越界。”他认真地说。
林晓薇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们的开始太仓促,关系太脆弱。他怕她后悔,怕她觉得被逼迫,怕这段感情还没稳固就被现实压垮。
所以她也没有坚持。那条被子像一条无形的界线,隔开了身体的接触,却让心的距离更近。
第一个月结束的那个晚上,陈默递给林晓薇一个信封。
“房租和水电费,这是我的部分。”
林晓薇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她皱眉:“不是说好我负责买菜你负责房租吗?”
“你买菜已经花了很多。”陈默坚持,“拿着。”
两人为此争执了很久,最后各退一步——林晓薇收下钱,但坚持下个月由她交房租。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林晓薇躺在床的一侧,对着天花板说,“我以前特别害怕计算钱。每次算账,都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陈默在沙发出声:“现在呢?”
“现在觉得……两个人一起算,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她侧过身,看着沙发上陈默模糊的轮廓,“就像两个人一起扛重物,总比一个人轻松。”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晓薇,过来一下。”
她起身走过去。陈默坐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把手给我。”
她伸出手。陈默握住,然后摊开她的掌心,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两只手,一大一小,掌纹交错。
“我的生命线很长。”他轻声说,“算命的说过,我会活得久,但会很辛苦。”
林晓薇的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我的也是。外婆说我命硬,能吃苦。”
“那正好。”陈默握住她的手,“两个命硬的人在一起,应该能扛过很多事。”
这个夜晚,他们没有再说话。林晓薇回到床上,陈默躺回沙发。但她的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凌晨时分,林晓薇被雷声惊醒。暴雨突至,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她坐起身,看见沙发上陈默也醒了,正望着窗外的闪电。
“陈默。”她轻声叫。
“嗯?”
“你冷吗?”
短暂的沉默。
“有点。”
林晓薇掀开被子:“过来吧。就今晚。”
陈默没有动。闪电划过,照亮他紧绷的侧脸。
“我保证只是睡觉。”她又说,“我……我有点怕打雷。”
这句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怕,但更怕的是,在这样暴烈的夜晚,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孤独地醒着。
陈默终于起身,走到床边。他躺下时很小心,保持着距离。那条被子还在中间,但两人都朝着对方的方向侧卧。
雷声滚滚,雨点敲打玻璃。在自然的轰鸣声中,林晓薇轻声问:“陈默,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挤地铁,住破房子,为几块钱计较?”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又是一句没有承诺的承诺。但这一次,林晓薇听懂了背后的重量——不是“我会给你幸福”,而是“我会陪你一起承受不幸”。
她伸出手,越过那条被子,握住了陈默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他们握着手,在暴雨声中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在雨水中浸泡、摇晃,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疲惫的灵魂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
林晓薇在入睡前想:也许幸福不是拥有什么,而是不再害怕失去什么。
至少此刻,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有人握着她的手,因为有人答应不会让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