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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半如秋 ...

  •   连绵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已在绵绵雨声里悄悄开过一轮。苏玥天天都去看,从第一个花骨朵,守到最后一朵彻底绽放。她记得很清楚,爹爹临走那天,枝头还只有米粒大的、毛茸茸的苞。如今,它们都开过了,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一天,又一天,再一天。粉白的花瓣失了颜色,和萎黄的叶子一道,湿漉漉地粘在青石板上,也无人打扫。
      若还在湖州,哪怕只是一个月前,母亲见了庭院这般狼藉,定要蹙眉责问秦管家的。如今,母亲是顾不上了。
      曾经车马不绝、谈笑有鸿儒的苏府,如今安静得只剩雨声。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伯父叔父们,仿佛一夜间都被这场雨冲走了踪迹,再未叩响过门环。
      父亲被御史台带走,已将近一月。
      这一个月,苏玥眼见着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母亲眼睛下的黑眼圈也一天比一天深。她总在天未亮时就起身,在厨房里仔细挑选食材,默默烹煮。苏玥知道,那是给父亲准备的。每日,秦管家会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出门,傍晚时分,又默默提着空食盒放回厨房门口。只有那时,母亲紧绷的肩才会不易察觉地松一些,轻轻叹一口气。苏玥也跟着悄悄松一口气——爹爹还能吃到家里的饭,就好。
      又过了几日,姐姐的公公陈伯伯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郁。大人们进了书房,陈慧娘看见正在练字的苏玥,便柔声说厨房新做了枣泥山药糕,让她去尝尝。苏玥乖乖应了。她知道,母亲又要和大人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了。当她端着一小碟糕点回来的时候,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大人们的说话声还是传了出来。
      “……除了湖州任上那些诗词文章,他们还从你父亲与至交、门生的书信里,翻检出好些字句。月下对酌的感慨,病中读史的忧思,议论某地灾情的急切……都被朱笔圈出,说成是心怀怨望、讪谤君上。这‘罪证’,眼看着是被他们坐实了。” 陈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份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是压不住的颤抖。
      “银钱使了,脸面也舍了,该求的人……都求过了。可御史台那边,铁了心要办成铁案,水泼不进。” 姐姐苏瑾的声音带着哽咽。
      一阵沉默后,姐夫陈希文缓缓开口,语气沉郁:“岳母,阿瑾。小婿近日在衙门,也听到些风声……此番,怕不只是针对岳父一人。以参知政事李公、御史中丞司徒公为首的新党诸公,似是要借此立威,廓清朝堂。岳父的案卷,怕已成标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近来类似以文字获罪的案子……结局,多不甚好。重者瘴疠之地,轻者……也难全须全尾。”
      “砰”的一声闷响,似是手掌重重拍在几案上。苏玥的公公,那位向来和蔼的陈公,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意:“荒唐!无耻!这分明是罗织构陷,欲加之罪!” 他喘了口气,努力平复声调,却仍带着颤音,“慧娘,你且宽心。苏泉的人品才学,陛下岂有不知?明日,老夫便去寻几位老友,联名上书,向陛下陈情!朗朗乾坤,总还有个说理的地方!”
      所有的路,似乎都在一瞬间,被厚重的宫墙与无情的党争之手,堵死了。那一日午后,苏玥独自蜷在窗下,听见母亲与姐姐在里间低语。
      “你公公和几位老臣署名的陈情书,递入宫禁,便如石沉大海。你们远在济南的二叔,因上疏为兄辩白,触怒天颜,已收到贬官的文书。就连冒险递信的驸马大人,也因‘交结外臣,妄传消息’,受了申饬,闭门思过去了。”
      “不止如此,昨日女儿赴花会,席间听闻,御史台摘录了父亲与馆阁直学士、太常寺少卿陆景渊往来的诗文书信,罗织私结朋党、讥议新法之罪,陆大人不日便将贬出汴京。还有崇文馆校书郎、国子监直讲程彦青,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只因上书鸣冤辩屈,便被视作苏泉党羽,落职外放。”
      苏玥把脸埋进膝盖。二叔是他见过的最为和善的大人了。陆伯伯,程哥哥……他们都是家里的常客,会给她带糖人,会摸着她的头夸她字写得好。现在,他们都因为爹爹,要走了吗?
      “唉,”母亲叹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耗尽了力气的空茫:“瑾儿,你瞧这院子,海棠都开败了。明明是盛春时节,我心里头,却总觉得……‘春半如秋’。”
      苏玥默默望着窗外。是啊,在春天将要结束的时候,这庭院,这家,却已透出深秋般的肃杀。
      真正的寒意,在四月廿一那日,伴随着响彻全城的丧钟,降临了。
      当今天子的祖母,抚育两朝天子、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薨了。
      消息传来,举国齐哀。苏府内,下人们匆忙撤下鲜亮装饰,换上素净布幔。母亲陈慧娘听闻噩耗,怔忡了许久,忽而落下泪来。她将苏玥与苏瑾唤到身边,讲了一段旧事:“那年,你们父亲与二叔参加殿试,主考的,便是当时的天子,陛下的祖父。先帝虽年事已高,目光却清亮如炬。他亲自阅了苏氏兄弟的策论,回至后宫,仍赞叹不已,对彼时还是皇后的太皇太后言道:‘朕今日,为子孙觅得两位宰相之才矣!’……”
      言至此,慧娘哽咽难继。旧日先帝的激赏犹在耳边,如今老人早已龙归沧海,而当年被寄予厚望的“宰相之才”,一个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一个远谪他乡,前途晦暗。世事变幻,白云苍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
      国丧期间,天下缟素。或许是天家丧事带来的那一点悲悯,苏家等到了那道“大赦天下”的恩旨。
      “苏泉,讪谤朝廷,证据确凿。然朕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太皇太后慈悯之心,特从轻发落。革去太常博士、集贤殿修撰等一切职衔,贬为廉州团练副使,限十日内离京,不得延误。钦此。”
      没有审问,没有辩白的机会。一纸敕令,寥寥数语,便为这位昔日名动天下的学士,也为苏家的命运,定下了基调。
      “母亲,父亲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来了?”贵在陈慧娘身旁的苏玥悄悄问道。
      年幼的苏玥不知廉州远在岭南广南西路,滨海荒徼、烟瘴丛生,是世人闻之色变的僻远蛮荒之地。“团练副使”更是个无职无权、形同流放的散官。
      但她知道,至少,父亲的性命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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