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焚稿断简 ...
-
雨还在下。
父亲被带走后,这座宅子忽然空得令人心慌。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声,入夜后竟显得格外清晰,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
苏玥哭累了,便蜷在窗边的椅子里昏睡过去了。醒来看母亲坐在父亲平日伏案的那张紫檀木书桌前。母亲写信时的神情,苏玥从未见过。
在湖州时,母亲也常写信——给外祖父请安,与姨母话家常,笔下行云流水,唇角总带着温婉的笑意。可此刻,母亲握笔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落下一字,写不了几句,又停下来。
“我给娘研墨,”苏玥走到母亲身边,声音细细的。
陈慧娘重新提起笔,这一次,笔尖走得快了些。可刚写两行,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从速援手”的“手”字上。
不是雨水。窗关得严严实实。
苏玥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大人也是会哭的。
信终于写好了。陈慧娘小心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正要扬声唤人,前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过片刻,一个浑身湿透、裤脚溅满泥点的汉子被引了进来。他解下背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双手呈上:“夫人,小人名叫张勇。从济南来,是二老爷府上的。二老爷有急信呈与大老爷。”
陈慧娘接过竹筒,苏玥站在母亲身侧,依稀能瞥见几行字:
“……封禅途次,陛下连收司徒坤三封密奏……皆以‘讪谤朝廷’为名攻讦吾兄……龙颜不豫,已准御史台拘问……事急矣,望兄早为绸缪……”
信末的日期,是八日前。
“二老爷,”那送信的小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道,“与此次随驾封禅的长公主驸马有些旧谊。驸马爷在御前听闻风声,知事体重大,寻隙派人快马给二老爷送了信。二老爷收到信就急了,让小的连夜出发,一刻不敢停。可这京城路远,紧赶慢赶,还是……”他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房,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辛苦你了。你且下去,换身干爽衣裳,用些热食,好生歇息。歇足了,再带上我这封信,立刻折返济南,面交二老爷。告诉他,京中情形,俱在信中。请他……千万保重,相机行事。”
张勇重重磕了个头,接过信,踉跄着退下了。
这一夜,苏府上下,无人安寝。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前院又有了动静。这一次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伴着门房惊喜的低呼:“大小姐回来了!姑爷也来了!”
出嫁三年,已育有一子的长女苏瑾,竟由夫君陈希文陪着,冒着夜雨急匆匆赶了回来。苏瑾一身藕荷色家常衣裳,外头罩着的深青斗篷下摆湿了大半。她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进门,看见强撑着的母亲和懵懂惊惶的妹妹,忍了一路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娘!玥儿!”
“姐姐!”苏玥想起昨夜的场景,一股脑扑进姐姐怀里,放声大哭,“姐,爹爹被他们带走了……好多官差,好凶……”
苏瑾紧紧搂住妹妹,望向母亲,母女三人泪眼相对。陈希文在一旁肃立,面色沉重,朝岳母深深一揖。
待情绪稍定,苏瑾才哽咽道:“文郎,隐约听到些风声,说是御史台动了手,罪名骇人。女儿实在放心不下娘和玥儿,坐立难安……文郎便连夜套了车,陪我回来。”
陈慧娘将苏泽寄来的信递给了女儿女婿。
“希文,你也看看。”
陈希文官职不显,但身处清流之中,对朝局风向自有敏锐。他快速看完信,脸色越发凝重,沉吟道:“罪名竟然还是‘讪谤朝廷’……岳父几年前那桩公案,不也是被御史黄澜以此名义参过一本么?当时陛下未予深究,只当做文人意气,轻描淡写揭过了。如今旧事重提,还是司徒坤亲自出手,连上三疏……恐怕,他们手里是拿到了些能坐实此罪的凭证了。”
苏瑾声音哽咽:“父亲性子疏阔,言谈文章,向来是直抒胸臆,不屑藏掖。平日与门生故旧唱和,评点时政,感怀身世,更是常有之事。若真被有心人拿去,字字句句穿凿附会,罗织成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凭证”二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进慧娘心里。她想起丈夫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文稿,诗、词、书信、随笔、策论……那些他视若生命的文字,那些记录着他数十年心境、思考、乃至不平之鸣的墨迹。
她倏地站起身,“璎儿,希文,玥儿,你们随我来。”
一行人默默跟着她,再次来到苏泉的书房。慧娘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最终落在墙角那两口厚重的樟木箱上。那里,是苏泉从湖州带回,尚未完全整理完毕的历年文稿。
“都找出来。”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书案抽屉、画缸深处、甚至座椅的锦垫之下……所有可能存放文字的地方都被翻检。苏玥对父亲的习惯了如指掌,她知道哪本书里夹着随笔,哪个卷轴里藏着未完的诗句。
渐渐地,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纸山。有工整的奏章草拟,有狂放的即兴诗草,有与友人的唱和书信,也有随手记下的治水心得、读书感悟。烛光下,这些沉默的纸张仿佛有了生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读书人半生的理想、忧乐、愤懑与坚守。
慧娘蹲下身,手指拂过最上面一页诗稿,那是苏泉去年中秋望月有感而作,“明月不知沧海变,清辉犹自照孤臣。” 那时旧党式微,新党得势,他这“孤臣”二字,是自嘲,也是自许。如今再看,却成了刺眼的谶语。
苏玥又抱来一叠手札,轻轻置于纸堆上,一双大眼里满是惶惑与不舍——这些爹爹珍若瑰宝的文字,竟成了罪证?
“娘,都要……烧掉么?这都是爹爹最心爱的……”
苏瑾也红了眼眶,看向母亲。陈希文默默将窗户关上,只留一扇气窗。
慧娘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晃亮了,蹲在那座“纸山”前。
火势蔓延开来,吞噬了诗稿,吞噬了书信,吞噬了札记。无数墨写的思想,无数深夜的沉吟,无数慷慨与悲悯,都在哔剥作响的燃烧声中,扭曲、碳化、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