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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华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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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不到晌午,汴京城的日头已显出燥热。
陈慧娘早早为丈夫备好了干净的衣物,又吩咐,厨房熬了清粥,亲自备了几样苏泉素日爱吃的清爽小菜——都是容易克化的,怕丈夫在狱中亏了脾胃,受不得油腻。
姐姐苏瑾也早早带着两岁的侄儿回了府。小家伙还不懂事,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挥着藕节似的小胳膊。一家人都聚在堂屋里,谁也不多话,只静静等着。
等啊,等啊,等到日头渐渐偏西,侧门外终于传来车马声。
帘子掀开,陈希文先下来,转身小心搀扶。一只骨节分明、有些苍白的手搭在女婿臂上,接着,一个身影缓缓探出。
那是父亲,却又全然不似记忆中的模样。一身深灰直裰污渍斑斑,空荡荡挂在身上,衬得人形销骨立。他瘦得厉害,两颊深陷,颧骨凸起,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最刺目的是头发,原先乌浓的鬓角竟白了大半,凌乱散在削瘦的颊边。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全靠着女婿搀扶。
苏瑾抱着孩子,眼眶通红,鼻尖发酸,强忍着不哭:“爹爹,您可算回来了。这三个月,一家上下日夜悬心,日日焚香盼着您平安归家……”
两岁的侄儿原本笑嘻嘻的,一见外公这副模样,“哇”地一声吓哭了,直往母亲怀里钻。
“天热,安儿怕是燥着了……安儿乖,安儿不哭……”苏瑾连忙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哄着。苏泉看着粉雕玉琢的外孙,下意识想伸手去抱,手臂抬到一半,又顿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脏污的衣袖,再看看孩子吓得通红的小脸,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经是一件幸事了。三个月不见,安儿不认得阿翁了?是阿翁不好,阿翁臭烘烘,脏兮兮的是不是?都怪阿翁……”
“爹爹!”听着父亲内疚的话语,苏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你总算回来了!你走之前说,等海棠花开你就回来……如今都入夏了,花早谢了!你说话不算数!爹爹……玥儿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苏泉被撞得微微晃了晃,陈希文赶紧在旁扶稳。苏泉却摆摆手,用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抱住女儿。
“海棠花……已经谢了啊?爹还想着,出来能陪玥儿看花呢……今年的花期,怎这样短?”
他笨拙地拍着女儿的背,掌心能摸到她嶙峋的肩胛骨。这孩子,也瘦了。他心头一酸,努力让声音柔和些:“好了,不哭了,玥儿不哭……爹这不是回来了么?让爹看看,我们玥儿是不是长高了?”
他稍稍推开女儿,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
“回来就好。”慧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上前扶住丈夫另一只手臂,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官人安然回来,便是阖家最大的福气。怎么父女几个倒哭成一团了。今天日头毒,你身子虚,别在阶前久立。热水早已备下,只管去梳洗更衣,褪去一身尘秽。厨房里清粥小菜都是软烂适口的,不沾油腻,正好养胃。”
她的手坚定而温暖。苏泉目光落在妻子脸上,细细打量,见她眉眼憔悴、清瘦不少,眼神中满是心疼,“慧娘,这三个月,家中里外诸事,全靠你一人操持,让你担惊受怕,是我对不住你。”
听到这番话,陈慧娘眼里泛起泪光,搀扶他的手指轻轻收紧。她忍住了没有落泪,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苏泉也不再开口,任由妻子和女婿搀扶着,一步步,迈过那道熟悉的门槛。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洗去一身污垢,也仿佛暂时洗去了三个月的阴霾。换上洁净的葛布衣衫,苏泉久违地坐在自家堂屋,吃上一顿家人准备的、合乎口味的饭菜,苏泉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饭后,烛光点亮,一家人都静静坐着,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关我的那间牢房,很小,很暗。”他目光有些空茫,仿佛又看到了那方寸之地,“站起来,伸直手臂,就能碰到两面墙。又潮又冷,墙壁上摸上去,总是湿漉漉的。只有屋顶有个小洞,碗口那么大,能透进一点光。白天,就看那光柱慢慢移动;晚上,就看那洞口偶尔有几颗星星。”
苏玥紧紧挨着父亲坐着,听得最是认真。
“二月廿一,开始问话。他们把我这些年写的诗词、书信,还有与友人唱和的句子,一条一条拿出来,问我究竟是何居心。”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像是自嘲:“有些句子,我自己写时并未多想,不过是即景生情,或与友人戏言。他们却能引申出无穷的意思,说我指桑骂槐,讽喻朝政,心怀怨望……字字句句,都要问个明白。白天问不完,夜里接着审。灯火通明,几个人轮番上阵。我不肯按他们的意思画押,他们便拍桌子,厉声斥骂,说些不堪入耳的话……甚至,动手推搡。”他省略了那些更具体的折辱,“他们还问我祖上五代,问家中可有誓书铁券。”
“誓书铁券?”苏玥忍不住小声问。
“嗯,”苏泉看向女儿,“那是朝廷赐给极少数功勋世家,许以免死的凭证。他们这样问……便是将爹,当作死囚来审了。”
死囚!这两个字让陈慧娘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苏瑾早已泪流满面,别过脸去无声哭泣。
“就这般……熬了两个月,堪问才算是完了。后来,太皇太后薨逝,大赦天下……天子仁厚,饶我不死。只是……我自己获罪遭贬,是咎由自取,可恨还连累了诸多好友,因与我的书信往来,无端被贬,仕途尽毁。尤其是你们二叔……”
提到二弟苏泽,苏泉的声音哽住了。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才华横溢的弟弟,因为替他上书申辩,被贬到更偏远的地方。“他在济州通判任上,三年考绩都是优等,本该有更好的出处……是我……对不住他。”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岳父切莫如此!”女婿陈希文连忙劝慰,“新政推行,势如破竹。司徒坤、李勉等人,为扫清障碍,立威朝堂,即便没有岳父的诗文,也会寻别的由头,对旧党老臣下手。岳父不过是……恰逢其会。此非岳父之过,实是时势使然。”
苏泉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神色落寞。他摇了摇头:“希文不必宽慰我。新政……或许自有其道理。我们这些老臣,食古不化,固执己见,看不清时势,才有今日之祸。如今想来,实在有负先帝当年的期许……罢了,罢了,多说无益。能活着回来,再见你们一面,已是天幸。”
朝廷的文书很快便送到了苏府,冰冷地规定了离京的期限。廉州,远在岭南,傍着茫茫大海,是闻之色变的烟瘴蛮荒之地。这样的远谪,需得轻车简从。
遣散仆从,成了摆在面前最现实、也最伤感的难题。堂屋里,慧娘拿着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声音平稳,眼圈却微微泛红。念到谁,谁便上前磕头。慧娘按照往日情分和各自境况,多给发了三个月甚至半年的工钱,又赠些细软,叮嘱他们归家或另寻出路,各自安好。有人叩头谢恩,默默离去;有人跪地不起,哭着求夫人少爷开恩,愿誓死跟随;也有家中有老小牵绊的,一步三回头,洒泪而别。
最后留下的,只有寥寥数人。秦管家执意要跟着同去。苏泉看他年事已高,子孙亲眷也在汴京,苏泉不忍心让他去瘴疠之地受苦:“秦管家,这老宅,总要有人看守。你留下,替我守着这个家,等我……等我回来。”
最终确定跟随的,只有四人:天放、天柱,是当年苏泉在婺州任上收留的一对孤儿,如今已是壮实青年,无牵无挂,誓死相随;喜儿,是苏泉在沂州任上捡回的弃婴,在苏家长大,视如己出,她拉着慧娘的衣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不肯留下;还有张妈妈,慧娘的陪嫁,早年丧夫,唯一的女儿早已出嫁,她抹着泪对慧娘道:“小姐在哪,老身就在哪。这辈子,是断断离不开小姐的。”
五月廿五,晨光熹微。简单的行装已捆扎妥当,装上雇来的两辆青篷骡车。苏泉手持贬谪文书,由两名汴京府衙派来的差役“护送”着,步出这座他生活了多年、承载了无数记忆的苏府老宅。
苏玥被母亲牵着,登上其中一辆车。她扒在车窗边,努力向后望着,想把那条熟悉的街道、那扇紧闭的门、那几个哭泣的身影,还有远处巍峨的汴京城墙,都深深印在眼里。车子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载着他们,驶离这座繁华如梦的帝都,驶向未知的、遥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