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不渡舟》》栖予安

21、糖纸寄念

　　巷子里的雪化了大半，积在墙角成了冰碴，踩上去滑腻腻的，风刮过来，带着透骨的凉。
　　夏清野被锁在家里的第三天，趁母亲下楼倒垃圾的间隙，攥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猫着腰跑到阳台。他搬来小板凳，踩着护栏往下探，目光死死勾着斜对面沈沉舟家的窗台——那扇窗始终留着一条缝，该是沈沉舟故意留的，等着他的一点动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橘子糖，裹着两层干净的糖纸，又翻出支磨秃的铅笔，在糖纸内侧匆匆划了两个字：等我。
　　指尖冻得发僵，笔画歪歪扭扭，却字字用力。他把糖捏紧，瞅准巷子里没人，借着护栏的力道，轻轻把糖往沈沉舟的窗台扔过去。
　　糖块擦着窗沿落下，砸在窗台上的积雪里，露出一点橘色的糖纸，在一片灰白里，亮得刺眼。
　　夏清野盯着那点橘色，心怦怦跳，直到看见窗缝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飞快地把糖攥走，他才松了口气，缩着脖子蹲回阳台，脸颊烫得厉害，连指尖的凉意都散了几分。
　　那只手是沈沉舟的。
　　他守在窗边三天，连眼都不敢多眨，窗外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揪紧他的心。刚才听见窗台的轻响，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攥到那团带着体温的糖纸时，指腹都在抖。
　　躲回卧室，他小心翼翼剥开外层糖纸，内侧歪歪扭扭的等我两个字撞进眼里，沈沉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把糖纸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受到那点残存的温度，像夏清野的指尖，轻轻抵着他的心跳。
　　他翻遍了房间，找到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又摸出藏在书缝里的半截笔芯，在纸角匆匆写了勿念，我在，想找东西包着扔回去，却发现屋里连张糖纸都没有。最后他扯下校服内侧的一小块布，把纸包好，又摸出之前藏的一颗奶糖，一起裹在布里，捏成小小的一团。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目光扫到夏清野家的阳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扒着护栏望过来，眼睛亮得像星，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是唯一的光。
　　沈沉舟咬着牙，把布团往那边扔过去，力道没控制好，布团擦着阳台护栏，掉在了两家中间的巷路上，滚在了冰碴里。
　　两人同时慌了。
　　夏清野想翻护栏下去捡，刚探身，就听见楼下母亲的脚步声，他只能死死攥着护栏，看着那团布团躺在冰碴里，急得眼眶发红。
　　沈沉舟也急，想冲出门，却听见院门口母亲和姑姑说话的声音，脚步顿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藏着心意的布团，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巷路上。
　　偏偏这时，巷口走来一个扫地的阿婆，笤帚一扫，就把那团布团扫进了簸箕里，和枯枝败叶混在一起，眼看就要倒进垃圾桶。
　　“别——！”
　　夏清野下意识喊出声，沈沉舟也在窗边低吼了一句，两人的声音撞在风里，碎成一片。
　　阿婆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眼两家的方向，瞥见沈沉舟扒着窗户的身影，又看了看夏清野家的阳台，似是懂了什么，弯腰把布团从簸箕里捡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犹豫了一下，走到沈沉舟家的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姑姑开的门，见是阿婆，愣了一下。阿婆把布团塞给她，低声说了句“孩子的心意，别太苛责”，便摇着头走了。
　　姑姑捏着布团，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屋里的沈沉舟，又看了眼夏清野家的阳台，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沈沉舟看着姑姑手里的布团，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姑姑把布团递到他面前，没骂他，只道：“就这一次，别再让你妈看见。”
　　他一把抢过布团，指尖抖得厉害，拆开布，奶糖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纸墨味涌过来，他把那张小纸条贴在唇边，轻轻蹭着，像在触碰夏清野的唇。
　　而夏清野看着阿婆把布团递给姑姑，悬着的心落了地，却又泛起一阵酸。他蹲在阳台，看着沈沉舟家的窗户，抬手对着窗户的方向，轻轻比了个口型。
　　沉舟。
　　我等你。
　　风卷着冰碴吹过来，刮得脸颊生疼，可他却觉得，胸口那点凉，被那团小小的布团，烘得暖了一点。
　　只是这份暖，太脆弱。
　　姑姑刚走，沈沉舟的母亲就从卧室出来，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布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什么？”
　　沈沉舟猛地把布团藏在身后，后背绷得笔直，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硬：“没什么。”
　　“没什么？”母亲走过来，伸手就去抢，“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母子俩扭打间，布团掉在地上，奶糖滚了出来，那张写着勿念，我在的纸条，被母亲一把抓在手里。她看着纸条上的字，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把纸条撕得粉碎，又把奶糖狠狠踩在脚下，糖块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沈沉舟！”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恨又怒，“你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沈沉舟看着地上的碎糖和纸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嵌进掌心的旧伤，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糖上，甜腥交织，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母亲，眼底的绝望，像巷子里化不开的冰。
　　而阳台的夏清野，听见了那边传来的争吵声，还有东西碎裂的声响，他捂着脸蹲下来，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知道，那点好不容易烘起来的暖，又被打碎了。
　　巷子里的风，又大了起来，卷着冰碴，刮过空荡荡的街巷，像谁在低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