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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巷口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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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老巷覆着一层厚白,踩上去咯吱作响,连风刮过巷弄的声音都带着冷意。
夏清野被母亲拽着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东西,羽绒服的帽子扣得严实,却还是能感觉到风往领子里钻。他垂着眸,脚步慢吞吞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斜前方瞟——那是沈沉舟家的方向,院门紧闭,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墙头上的雪,积得厚厚的。
心像被雪冻住,沉得发慌。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姑姑的声音,夏清野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紧了母亲的衣角。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烫得像火。
是沈沉舟。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侧头瞥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沈沉舟被姑姑拽着,身上只穿了件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脖颈间的淡红印子,该是被姑姑拉拽时弄的。少年的头发上沾着雪沫,眼底红得厉害,目光死死锁着他,像要把他揉进眼里,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不过几步的距离,隔着薄薄的一层雪,一道无形的墙。
夏清野的眼眶瞬间红了,想张口喊一声“沉舟”,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母亲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骤沉,抬手就攥住他的胳膊往回扯,力道大得捏得他生疼。
“看什么看!”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再看,以后别想踏出家门一步。”
沈沉舟见他被拽,急得往前挣,姑姑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劝:“沉舟别闹,你妈就在院里,看见了又要生气!”
他哪里顾得上,只盯着夏清野被拽走的背影,少年的脚步踉跄,羽绒服的帽子掉了,露出泛红的耳尖,该是哭了。心口像被老槐树的枝桠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他扯着嗓子喊:“清野——!”
声音不算大,却穿透了巷口的冷意,清晰地落在夏清野耳里。
夏清野的脚步猛地停住,猛地回头,撞进沈沉舟通红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心疼、着急,还有一丝绝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盯着他。
“沉舟……”他哽咽着,挣开母亲的手,就要往那边跑。
“夏清野!”母亲厉声喝止,拽着他的胳膊往巷尾拖,“你敢过去试试!”
沈沉舟也挣得更凶,姑姑扣不住,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他抬脚就往夏清野那边跑,雪地里脚步不稳,摔了一跤,手掌按在雪地里,刺骨的凉钻心,掌心的旧伤被扯裂,渗出血来,染红了一片白。
他顾不上疼,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身后却传来母亲冰冷的声音:“沈沉舟,你要是敢再动一步,我现在就去夏家,把你们俩的事闹得整条巷子都知道。”
沈沉舟的动作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
母亲从院里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手里还攥着一根晾衣杆,雪沫沾在杆头。她看着沈沉舟,一字一句:“你非要逼我是不是?”
夏清野看着沈沉舟僵在雪地里的背影,看着他掌心渗出来的血,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像被揉碎了,眼泪砸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沉舟,别过来……”他低声喊,声音抖得厉害,“我没事,你别管我……”
沈沉舟回头看他母亲,又回头看夏清野,少年被母亲死死拽着,哭得肩膀发抖,像只被抓住的小兽。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眼前发黑,却终究还是慢慢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能赌,赌不起母亲真的闹到夏家,赌不起那些难听话戳伤夏清野。
见他退了,母亲的脸色稍缓,冲姑姑使了个眼色。姑姑立刻上前,架着沈沉舟往院里走,少年的目光始终锁着夏清野,一步三回头,眼底的红血丝缠成一片,像有流不完的泪。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
夏清野也被母亲拽着往家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瞥见雪地里那抹刺目的红,是沈沉舟掌心的血。他用力挣了一下,却被母亲拽得更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被风卷来的雪沫一点点覆盖。
回到家,母亲把他锁在卧室里,隔着门骂了好久,最后只剩一声重重的叹息。夏清野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东西——是刚才在小卖部,他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塞进口袋的一颗橘子糖,和沈沉舟给过他的那一颗,一个牌子。
糖纸被攥得发皱,他剥开,把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眼泪砸在膝盖上,他想起巷口那几步的距离,想起沈沉舟通红的眸子,想起他掌心的血,想起那声被风雪揉碎的“清野”。
咫尺天涯,大抵就是这样。
明明就隔了一条巷,几户人家,却像隔了万水千山,连靠近一步,都是奢望。
而被锁在院里的沈沉舟,靠在冰冷的院门上,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雪水混着血,凉得刺骨。他望着院门的缝隙,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嘴里反复念着“清野”,声音沙哑,被风吹散在空荡荡的院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姑姑端来碘伏和纱布,想给他处理伤口,他却挥开了手,只是死死盯着院门。
他知道,夏清野也在望着这边。
就像两条被堵在巷口的鱼,隔着薄薄的冰层,能看到彼此的挣扎,却连碰一下对方的尾鳍,都做不到。
那点藏在心底的光,被这巷口的咫尺距离,磨得只剩一点微弱的星火,风一吹,就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