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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隔雪无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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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夏清野就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他揉着发僵的眼爬起来,趴在门后听,是父母在和人打电话,语气里的强硬像结了冰的霜,字字都砸在“断联系”“转班”上。他攥着门把手的指节泛白,昨夜冻麻的手脚还没缓过来,心底的寒却又沉了几分。
洗漱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红血丝缠成一片,脸颊上的巴掌印淡了些,却还留着浅浅的红痕,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记。他抬手碰了碰,指尖的凉混着心底的涩,呛得他鼻尖发酸。
早饭桌上,母亲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没看他,只冷声道:“今天我跟你班主任说好了,先在家待一周,等你想通了再去学校。别想着偷偷联系沈沉舟,你爸已经去巷口守着了。”
夏清野捏着勺子的手一顿,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低声问:“就不能好好说吗?我和他只是……”
“只是什么?”父亲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扫过来,“只是能让你连前途都不要的朋友?夏清野,我再告诉你一次,沈沉舟现在自身难保,他妈把他锁在家里,连学校都不让去,你跟着他,除了一起毁了,什么都得不到。”
沈沉舟被锁在家里了。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进夏清野的心底,瞬间冻住了他所有的呼吸。他攥着勺子,指节泛白,碗里的粥凉了,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要见沈沉舟,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他装作低头喝粥,眼底却悄悄瞟着门口,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溜出去。可父母的目光像两道枷锁,死死锁着他,连走到窗边,都会被厉声喝止。
他成了笼里的鸟,而沈沉舟,成了墙后的囚。
另一边,沈沉舟是被饿醒的。
卧室的门被反锁,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母亲应该是去上班了,只留了姑姑在家看着他。他撑着冰冷的地板站起来,脚踝的伤被压了一夜,疼得他踉跄了一下,掌心的伤口沾了灰尘,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窗外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把巷口的路盖得严严实实。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夏清野家的方向,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动静,像隔了一整个茫茫的冬天。
他抬手敲了敲窗户,想喊一声,却又怕被姑姑听见,更怕被夏清野的父母听见,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指尖一遍遍划过冰冷的玻璃,描摹着那扇窗的轮廓。
清野,你醒了吗?
清野,你还好吗?
清野,我想你。
千言万语,都被这层玻璃,这场大雪,隔成了无声的闷响。
姑姑端着早饭过来,敲了敲门,语气软下来:“沉舟,先吃点东西吧,跟你妈置气,别苦了自己。”
沈沉舟没回头,依旧盯着那扇窗,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把钥匙给我,我要出去。”
“这我可不敢。”姑姑叹了口气,把饭盒放在门口,“你妈说了,只要你松口,跟那孩子断了联系,别说出门,保送名额她都能给你找回来。沉舟,你就不能认个错吗?”
“我没错。”沈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只是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有错吗?”
姑姑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可你们还小,这路太难走了。”
太难走了。
沈沉舟何尝不知道。可他只要想到夏清野那双泛红的眼,想到少年窝在他怀里哭的样子,想到两人在老槐树下牵着手的温暖,就觉得再难的路,他都想陪他走下去。
他转身走到门口,蹲下来打开饭盒,里面是他爱吃的豆沙包,还是热乎的。可咬在嘴里,却没半分滋味,只觉得噎得慌。他想起昨天跟夏清野说的,要给他带热乎的豆沙包,可现在,他连出门都做不到。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中午的时候,夏清野终于找到机会。父亲去买菜,母亲在午睡,他蹑手蹑脚地溜到阳台,搬了个小板凳,踩着栏杆往沈沉舟家的方向望。
雪又开始飘了,细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眯着眼睛,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被撩开了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窗边,正朝着他的方向望。
是沈沉舟。
夏清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手想挥手,又怕被人看见,只能用力抿着唇,眼眶瞬间红了。他看见沈沉舟也愣了,然后抬手,对着他的方向,轻轻比了一个口型。
清野。
夏清野看懂了,眼泪瞬间砸下来,他也对着那扇窗,用力比着口型——等你。
风卷着雪,把两人的口型隔在茫茫天地间,没有声音,没有触碰,只有彼此眼底的红,和那份隔着风雪,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牵挂。
可这牵挂,刚冒出头,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意:“夏清野!你在干什么!”
夏清野猛地回头,慌乱间从板凳上摔下来,手肘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母亲冲过来,一把拉上阳台的窗帘,狠狠推了他一把:“你是不是还不死心?我看你是真的被他迷了心窍!”
他趴在地上,看着被拉上的窗帘,看着那片骤然消失的熟悉身影,眼泪越流越凶,心里的光,好像又暗了一点。
而沈沉舟那边,看着夏清野的身影突然消失,窗帘被猛地拉上,他的心瞬间揪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弯下腰。他抬手用力拍着窗户,喊着夏清野的名字,可声音被风雪吞没,被厚厚的墙壁挡住,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姑姑冲过来,拉住他:“别拍了,被人听见不好!”
沈沉舟推开她,红着眼吼道:“不好又怎么样?我连见他一面都不行吗?连跟他说一句话都不行吗?”
他吼着,抬手一拳砸在玻璃上,冰凉的玻璃震得他手发麻,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姑姑看着他这副样子,红了眼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茫茫一片,把两个少年,隔在了两个小小的房间里。
他们望着同一个方向,念着同一个名字,流着同样的眼泪,却连一句简单的“我想你”,都传不到彼此的耳边。
那点仅剩的温暖,在这场无休无止的风雪里,被吹得七零八落,连一丝余温,都快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