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温风散粥饧

39、秋分其四 天清一雁闻

　　十二月底的夜太冷了，零下九度的气温，只穿一件单衣，郑逍在街头慢慢走着，哆哆嗦嗦，冻得手脚僵硬、疼到没知觉。
　　可能是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也太疼了。腹腔像是被攥紧、挤压、拧出血。
　　所以发抖的呼吸里，带出一声哽咽。
　　他没有哭。
　　他只是被冻得，吸了吸鼻子而已。

　　郑逍走进便利店。
　　他肯定以为我出去喝酒了吧。
　　那我就买两瓶酒回去。
　　随便拿了两瓶。香槟吧。
　　回到楼下。
　　夜色凄寒，路灯昏暗，冷风吹着褪色纸张的卷边，瑟瑟簌簌。
　　「福」
　　「2024年」
　　「龙年大吉」
　　家门上，正中贴着福字，左右手写春联。
　　「有福老子就享」
　　「没福他妈硬抢」
　　这还是他自己写的呢。
　　想笑。笑着又想哭。
　　一晃一年又过去了啊……
　　2025年，也不知道会怎样。
　　对不起啊。
　　郑逍推门上楼，把酒放进酒柜，坐实那个伤人的谎言，回房睡觉了。

　　.
　　接下来的一周，也是这样枯燥又疼痛的重复。
　　固定的八小时睡眠，固定的一日三餐，固定的两顿药。
　　“散会。”
　　又一次汇报结束，傅理像固定打卡一样匆匆离去，总有接不完的电话。
　　郑逍看他这样子，从肝脏连着心脏疼，疼得喘不上气，出门时一个踉跄，还是方见情扶住他：“郑老师！”
　　“我没事。中午了，去吃饭吧。”
　　方见情跟着他回到组长办公室，帮他把文件整理好。傅理不在。
　　看着他又拿出那个饭盒，打开蒸出水滴的密封盖，一个水煮蛋，一份清炒西蓝花，几片火腿，米饭。
　　一模一样的饭，吃了三个月了，准确来说，是103天了——成为寒蝉症患者的第73天。
　　“郑老师……您就吃这些，从去年吃到今年了……也不换换样？”
　　“嗯。”
　　“不腻吗？”
　　“有点。”
　　“那还天天吃？”
　　“方便。”
　　郑逍看了她一眼，说：“我不希望再因为饮食问题出现观测误差了。”
　　“好吧。”
　　“去吃饭吧。”

　　这周末的肝活检，方见情把结果交给他。
　　郑逍分析过报告，说：“这个药不用了。停药一周。1月12号开始服用安他硒M005。”
　　“M005不是您今天刚制出来的吗？直接服用太危险了吧？”
　　“不危险。我做的药我知道。吃不死。”

　　「2025年1月10日/第80天」
　　「也许肝不好影响脾气，血压也不好，今天在组里发火了。他们那份一眼就看出来是摸鱼的报告气得我肝疼。一群老人还不如方见情懂事。」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2025年1月12日/第82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一天。」
　　「今天暂时不用做肝活检，竟然松了口气。也是开始怕疼了。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是无知赋予我们勇敢。而我到了年纪，成倍胆怯。」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水飞蓟宾亲核性较强，含多个酚羟基，可以作为酯化供体，郑逍也一直是这么处理的。但是想与齐墩果酸和獐牙菜苷共价结合，实验条件上非常困难。
　　M005这一部分目前的操作方式，是以齐墩果酸的羧基为靶点，和水飞蓟宾的酚羟基进行酯化反应，再利用中间体剩余的醇羟基，和獐牙菜苷的活性羟基二次酯化得到衍生物。
　　问题点在于，需要对甲苯磺酸的催化，溶剂还是二氯甲烷和吡啶，全都是急性危害有毒物质，反应12小时，你很难说最终的反应产物能不能进入人体。方见情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郑逍还是直接以身试毒了。
　　他也试过求助傅理。
　　“傅组，来盯一下实验流程呗。”
　　“我相信你比我更懂，逍，你看着来。你觉得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
　　“傅老先生，您给个意见。帮我想个代替成分也行。中药是你的领域。”
　　“暂时没有头绪。你的方向我看着可以。”
　　……
　　“算我求你，傅理，这药人能不能吃我很难说。你别的不管，你就给我想想有没有中药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哪怕就给我草率列出来，我自己去试，也行。”
　　“我能给的建议都在之前发你的清单里了，有索引。”
　　……

　　「2025年1月16日/第86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五天。」
　　「谣谣找我要钱，才知道有疯狂星期四这个梗，有意思。发给见情，她竟然不知道，真的转了我五十。她这个年纪还是应该多玩，而不是陪我加班研究……」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2025年1月17日/第87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六天。」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今天是四九，晚上冷得我睡不着，体温低得很，一直发抖。疑似寒蝉症病症。原来他们那样难过。」

　　「2025年1月19日/第89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八天。」
　　「第十二次肝组织活检。」
　　「目前看来药效还可以，至少抑制了二期氟化边界。能否治愈氟化有待商榷。继续用药。」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脸色真是蜡黄得发灰，好丑。不想再照镜子。体重降到140斤。」

　　「2025年1月20日/第90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九天。」
　　「吃鸡蛋反胃。但是还得吃。」
　　「有点想盛繁了。实则是想喝酒。脑子想，肝不想。就算把酒灌到我嘴里也咽不下去，真是太监逛青楼。盛繁能不能替我喝酒啊。那一脑袋金毛……金毛？狗怎么能喝酒这么多年还没酒精中毒。」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大寒好冷。」

　　「2025年1月21日/第91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十天。」
　　「郑逍你真是个傻屌，你做的什么屌药我吃完了反胃，还不能吐。这次再没有药效我抽死你。」
　　「气得我肝疼，疼得睡不着。」
　　「盛繁你有病啊拍个Vlog跑澳洲去。那么远。还没信号。再不接我电话绝交。」
　　「回电了，原谅他。」

　　「2025年1月22日/第92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十一天。」
　　「小年了。」
　　「傅理以前总劝我攒钱，我都挥霍了。曾经觉得不会后悔，但现在想一想，如果给妹妹留不下多少钱，她以后日子该怎么过。立遗嘱大动干戈、为时尚早，就先记在这里吧。不管我兜里剩个几分几毛，都留给她。要写清楚等成年后再给，不然该让她爸妈要走了。」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2025年1月23日/第93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十二天。」
　　「朋友圈看到曹子凡居然生孩子了，小姑娘，六斤。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联系还是他婚礼。莫名其妙，我肝疼什么。」

　　「2025年1月24日/第94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十三天。」
　　「怎么什么事儿都赶一块儿来。收到了时幽的结婚请柬，还有……一盒喜糖小饼干。可惜我现在不能吃了。会是甜的吗？好像很久没吃糖了。」
　　「一晃也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其实时幽方见情长得挺像的。要不要再去见见她？突然有点想看她穿婚纱。」
　　「莫名其妙，我肝疼什么。」

　　「2025年1月25日/第95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十四天。」
　　「还是不见了。我现在怎么这么丑。看起来像四十的，沧桑成这样？」
　　「到底哪个畜生把时幽娶了，气得我肝疼得睡不着。」
　　「体重降到136斤。」

　　「2025年1月26日/第96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十五天。」
　　「第十三次肝组织活检。」
　　「该死的调休。上班时间溜去私人诊所做活检，差点被同事撞见。还好见情嘴比较严。但还是气得肝疼。谁发明的调休？」
　　「这次流血不止，弄脏我两件衣服。气得我肝疼，直接拿胶带把伤口贴上了，妈的。」
　　「目前看来药效还可以，依旧抑制二期氟化边界，能否治愈氟化有待商榷。继续用药。」

　　「2025年1月27日/第97天」
　　「服用安他硒M005的第十六天。」
　　「依旧钝痛，头晕目眩。」
　　「傅理你怎么又不回家，上次见你还是上辈子，你死外边了吗？门口的春联都过时了也不知道揭。爱揭不揭，反正我不帮你换新的。」
　　「今日随机打乱了傅理药橱的十味中药。」
　　「爱回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