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有客》弃猫效应

6、夏云暑雨3 你可知，杀

　　三百年间，这柄枪斩杀过无数妖魔鬼怪，饮过无数鲜血，可此刻，我握着枪柄的手，却莫名地有些沉重。
　　“紫藤花妖，出来受死！”我的声音带着灵力，响彻整片花谷。话音刚落，一阵轻笑声从花谷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悲凉：“你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仙者一人，便要取我的性命？”
　　随着声音，一道青衫身影缓缓从紫藤花架后走出。女子身形纤细，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愁。她的素手轻捻着一枝紫藤花，指尖漾着淡青的灵力。
　　而当我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刹那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双怎样清润的眸子啊，亮得像盛着星光，带着淡淡的柔意，和三百年前我记挂在心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是她！真的是她！
　　我寻找了三百年，思念了三百年，想要与之相守一生的人，竟然就是天帝口中作恶多端的紫藤花妖！
　　我的心猛地一跳，长枪险些脱手。
　　三百年的寻觅，三百年的执念，竟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我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质问她为何作乱？还是告诉她，我找了她三百年？爱了她足足三百年？
　　“上仙不认得我了？”女子看着我错愕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作了然，“也是，三百年前，你昏迷不醒，想必并未看清我的模样，三百年时间悠久，你也未必记得我。”她抬手抚过身旁的紫藤花枝，指尖的淡青灵力让周围的花枝微微摇曳，“我叫夏云，是这昆仑墟的紫藤花妖。三百年前，是我救了你。”
　　夏云……原来她叫夏云。这个名字，像一道暖流，淌过我冰冷的心湖，在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只觉得无比动听。
　　“你为何要残害生灵？”我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感，沉声问道。长枪依旧指着她，可我的手臂，却越来越沉重。天帝的旨意还在耳边回响，仙妖殊途的规矩如同一道鸿沟，横在我们之间。
　　夏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悲愤：“残害生灵？上仙此言差矣。我在此修行三百年，一向与人为善，护着这昆仑墟的仙凡与草木。可天界的天兵，却无故闯入昆仑墟，毁我花林，伤我族类。我只是反抗，何来的残害生灵一说？”
　　“你胡说！”我突然厉声反驳，那声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天帝亲口所言，你作乱昆仑墟，搅得凡间不得安宁！”
　　“天帝所言？”夏云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上仙可知，我这片紫藤花谷，是昆仑墟生灵的庇护所？谷中住着许多修行的小妖，我们与世无争，和睦相处。可就在半月前，一群天兵突然闯入，说我勾结魔族，不由分说便开始烧杀抢掠。我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我若不反抗，岂不是要让我的子民白白送命？”
　　她向前走了一步，眼中满是恳求：“暑雨上仙，当年我救你一命，并非图你回报，只求你能明辨是非。此事另有隐情，你可否听我细说？”
　　暑雨上仙……她竟知道我的名字。三百年前，我昏迷之际，想必是无意中念出了自己的名字，被她记在了心里。
　　她足足记了我三百年......这个想法，瞬间让我怦然心动。
　　看着她眼中的恳求与委屈，我心中的信念开始动摇。
　　可天帝的话，还有假？我是天界上仙，天帝是天界之主，我怎能质疑他的决定？
　　“妖物之言，不足为信。”我硬起心肠，手中的长枪又向前递了几分，“天帝有令，今日必斩你于此！”
　　夏云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悲伤，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眷恋，她道：“三百年前，我见你身受重伤，于心不忍，耗费修为救你！我以为，你是个明辨是非、心存善念的仙人！却没想到，你也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只知盲从天命！”
　　她的话像一把利刃，刺进我的心脏。我想起三百年前她接住我的那双温热的手，想起她为我疗伤的药液，想起这三百年间我对她的执念。可现在，我却要亲手杀了她。
　　“我……”我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天帝之命不可违，仙规天条不可破，我是天界的上仙，不能因一己私情而违抗天命。
　　“罢了。”夏云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既然你执意要杀我，我便不反抗了。三百年前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今日死在你手中，也算是了却一段因果。”
　　她的身影在紫藤花丛中站着，不闪不避，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我握着长枪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杀了她，我便能完成天帝的命令，继续做我的神仙；可若是杀了她，我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寻觅，便都成了一场笑话。我曾想与她生生世世，与她永不分离，可现在，我却要亲手终结她的性命。
　　“夏云……”我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云睁开眼睛，再次看向我，那双清润的眸子中，蓄满了泪水，却依旧亮得惊人。
　　她道：“暑雨，你看看我呀。”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哀求，“三百年前，你躺在我怀里，我看着你痛苦的模样，心中便想着，若有一日，你能记得我，哪怕只是记得我的眼睛，便好了。如今，你终于看到我了，可你却要杀我。”
　　“你看看我，暑雨。”她又说了一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我的仙袍，也打湿了夏云的青衫。
　　下雨了。
　　熟悉的雨声，瞬间勾起了我三百年的执念。指尖的本能反应比理智更快，我几乎要扔下把柄冰凉的长枪，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找了她三百年，告诉她我不想杀她。可体内的灵力却像是被束缚住一般，不听我的使唤。天帝的命令如同魔咒，在我耳边回响：
　　“此妖作恶多端，不可留情……斩除之后，即刻回天界复命……”
　　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脚不自觉的往前走去。
　　“我等了你三百年。”
　　“我以为，你会记得我，会来找我。我在这片山谷里，种了你可能喜欢的花，酿了你可能喜欢的蜜，甚至学着做了你可能喜欢的点心。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这里，笑着对我说出你的名字。可我没想到，你终于来了，却是来杀我的。”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将我的心凌迟得鲜血淋漓。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看着她眼中深深的绝望，心中的痛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多想告诉她，我记得她！我一直都记得她！记得那双眼睛！我想告诉她，我找了她三百年！从未放弃！我想告诉她，我不想杀她！我想娶她！！！！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手中的长枪直直的刺向了她的胸膛！
　　夏云红着眼笑，笑得凄惨：“暑雨，用我的命，铺你仙官之路，也是美事一桩。”
　　我不想杀她，杀她并非我本意，我还想问个清楚，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只能瞪着眼，眼睁睁地看着长□□向她的胸膛，看着她的身体在我面前缓缓倒下。
　　“暑雨……”夏云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释然，“若有来生……换我寻你……”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紫藤花丛中，淡青的灵力从她体内溃散而出，化作漫天光点，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她最后的温度。那双我记挂了三百年的眸子，永远地闭上了。
　　雨水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阵阵水花。我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我踉跄着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和雨水。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泪水疯狂地涌出，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夏云……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遍地道歉，声音嘶哑，“杀你并非我本意，我......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它不听我使唤......你听我解释，你看看我，我求求你看看我......”
　　可无论我怎么道歉，她都再也不会回应我了。我亲手杀了我寻找了三百年的人，杀了我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我曾以为的幸福，在我手中化为泡影。
　　天帝......我抬头怒吼！
　　紫藤花谷里，风吹过花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雨水打在紫藤花上，簌簌作响，像是在哭，像是在怨。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的愧疚与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我的心，让我痛不欲生。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雨停了，太阳重新升起，我才缓缓抬起头。怀中的夏云，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即将化作紫藤花瓣，回归自然。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泪水再次落下：“夏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天帝冤枉你，控制我杀你；天兵残害你的子民，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我将夏云的身体轻轻放在紫藤花丛中，站起身，长枪立在花丛中，像是夏云的碑。
　　此刻，长枪依旧寒光乍现，可我的心，却已经死了。我不再是那个冷硬无情的战神，我只是一个亲手杀死了挚爱的罪人。

　　我转身朝着天界的方向飞去，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炽烈，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天帝欠我的，欠夏云的，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回到天界，我径直闯入凌霄殿。天帝见我归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暑雨上仙，此番斩妖有功，朕当重重有赏。”
　　“赏？”我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天帝，你为何要控制我的身体？你知道杀她并非我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