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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根系与萌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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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皇后的那次谈话后,许鸢在宫廷中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仍然住在偏僻的伊赛宫,仍然每天上那些枯燥的课程,但来自各方的试探减少了。皇后那明显的庇护姿态,让许多人重新评估了这位“被遗忘的皇女”的价值。
许鸢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加速了在地下室的学习。
同伴的笔记是一个宝库,不仅记录了药学和感知训练的方法,还有许多关于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洞见:
“帝国的权力结构建立在三个支柱上:太阳教会的信仰,贵族的武力,商人的财富。皇帝需要平衡这三者,而平衡的方法往往是联姻。”
“格拉达那大公家族掌握着西部边境最精锐的军队,但他们缺乏与中央贵族的血缘联系,这就是为什么皇帝想用婚姻拴住他们。”
“记住:在政治上,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是联盟,是交易,是人质交换的文明形式。”
这些冷酷的分析和她曾经受到的教育如出一辙。塞西莉亚·阿吉拉尔不仅是个医者,也是个敏锐的观察者。她看透了宫廷的规则,然后选择不按规则游戏。但每次走出密室,许鸢都会长久的凝视着天空,试图平复反复溃烂的伤口。
除了理论学习,许鸢也开始进行实际的药物配制。
她按照笔记中的配方,制作了止血粉、退烧药、解毒剂等基础药物。每次成功配制出一种新药,她都会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的心得和改良:
“致未知的同伴:今日实验发现月见草根茎的提取液,按照同伴的方法需要蒸馏六个小时,但我发现如果先用酒精浸泡一夜,蒸馏时间可以缩短到四个小时,且纯度更高。”
致未知的同伴:今日实验‘风之铃’的种子已经发芽,这种植物对土壤酸碱度很敏感,在帝都的碱性土壤中生长缓慢。我尝试加入少量硫磺粉改良土壤,效果显著。”
“致未知的同伴:大公送的葡萄浓缩汁有轻微的抗氧化作用,或许可以与某些草药结合,制作成能长期保存的药饮。”
她的字迹从一开始的稚嫩,逐渐变得流畅有力。有时她写着写着,会恍惚觉得同伴就坐在对面,微笑地看着她,就像那些画像中的样子。
夜深人静时,许鸢会抚摸着母亲留下的匕首。
她们不是母女,她们是先后踏入同一片未知雪原的探险者。一个倒下了,用身体标记了陷阱与歧路;另一个捡起了她的地图和行囊,继续前行。
“同伴”,这是她能想到的,对这段跨越生死的关系最确切的定义。
除了学习,许鸢也开始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人脉。
第一个突破口是六皇子诺亚。
这个五岁的男孩似乎对她有着天然的好感。自从送了那盆蓝色月见草后,他经常找借口来伊赛宫玩——有时是“路过”,有时是“迷路了”,有时干脆直接跑来说“想看看姐姐”。
起初,安娜和侍女们很紧张,毕竟诺亚是皇子,虽然母亲地位不高(一位来自东方群岛的舞姬,在生产时去世),但毕竟是皇室血脉。
但许鸢摆摆手:“让他来吧。这里难得有客人。”
诺亚最喜欢的是许鸢的“试验田”——她在宫殿东南角开辟的一小块土地,里面种着各种草药和从各地收集来的奇特植物。
“这是什么?”诺亚蹲在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好奇地问。
“这是薰衣草,有安神助眠的效果。”许鸢也蹲下来,“你闻闻,香吗?”
诺亚凑近闻了闻,皱起小鼻子:“香,但有点刺鼻。”
“你的感觉很敏锐。”许鸢赞许道,“薰衣草的香气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那这个呢?”
她指向旁边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
诺亚摸了摸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这是芦荟,如果被太阳晒伤了,涂它的汁液可以缓解疼痛。”
“像药一样?”
“对,像药一样。”
诺亚的眼睛亮起来:“姐姐懂好多药啊!和御医院的医生一样多!”
许鸢笑了:“我还差得远呢。只是喜欢研究这些。”
接下来的几周,诺亚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许鸢教他辨认草药,告诉他每种植物的用途;作为回报,诺亚告诉她许多宫廷里的小道消息——哪些侍女和侍卫在偷偷恋爱,哪位妃嫔又和谁起了争执,皇帝最近喜欢在晚饭后去哪散步。
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许鸢仔细整理后,渐渐拼凑出宫廷的人际网络图。
她发现,诺亚虽然年幼,但观察力惊人。他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皇后最近失眠,因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二皇子阿尔杰的剑术老师换了人,新老师是梅丽珊夫人的远亲;三皇子艾德里安其实害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会躲在被子里发抖。
“你怎么知道这些?”有一次许鸢忍不住问。
诺亚眨了眨靛蓝色的眼睛:“因为没有人注意我啊。他们说话时,以为小孩子听不懂,或者直接当我不存在。所以我能看到很多大人们看不到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许鸢听出了其中的孤独。
一个母亲早逝、父亲忽视、兄弟姐妹无视的皇子。和她何其相似。
“诺亚,”她轻声说,“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这里永远欢迎你。”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真的。”
从那以后,诺亚成了伊赛宫的常客。许鸢甚至让安娜在客房里准备了一张小床,供他午休用。皇后知道后,非但没有反对,反而派人送来了新的被褥和玩具,默许了这种特殊的姐弟关系。
通过诺亚,许鸢又认识了双胞胎姐妹中的索菲亚。
那是一个安静的午后,诺亚拉着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来到伊赛宫。
“姐姐,这是索菲亚姐姐。她说她也想看看你的草药园。”
索菲亚比诺亚大两岁,今年七岁。和活泼外向的双胞胎姐姐莉莉安不同,索菲亚沉静内向,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聪慧。
“打扰了,特洛伊姐姐。”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个小大人。
“欢迎。”许鸢微笑,“听说你也对草药感兴趣?”
索菲亚点点头:“我在书里读过一些,但实际看到的很少。皇宫里只有观赏植物,很少有药用植物。”
许鸢带她在试验田里参观,介绍每一种植物。索菲亚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曼德拉草的根真的像人形吗?”
“颠茄的毒性有多大?”
“金银花为什么能清热解毒?”
问题都很专业,显示出她确实读过不少书。
参观结束后,三人在小客厅喝茶。诺亚开心地吃着蜂蜜饼干,索菲亚则端正地坐着,小口啜饮花茶。
“索菲亚,”许鸢问,“你为什么对草药这么感兴趣?”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母亲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御医开的药有时候有效,有时候没效。我想如果能自己懂一些,也许能帮到她。”
许鸢想起索菲亚和莉莉安的母亲——那位体弱多病的伊莎贝拉夫人。她原是某位公爵的女儿,因为政治联姻入宫,生下双胞胎后身体每况愈下,如今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许鸢说。
索菲亚摇摇头:“不只是孝顺。我只是……不喜欢无能为力的感觉。看着母亲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句话触动了许鸢。
“如果你想学,”她说,“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但你要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便用药。”
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每周三下午,你和诺亚一起来。我教你们辨认草药,学习基础药理。”
索菲亚的聪慧与冷静远超其年龄。若能将同伴(母亲)的医学思想精髓传授给她,或许未来,她能成为在这个世界播撒另一种思维方式的种子。即便不能,至少,她能有力量保护自己和母亲。
于是,一个小型的学习小组就这样成立了。每周三,许鸢、诺亚和索菲亚会在伊赛宫聚会,学习草药知识。许鸢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讲解,两个“学生”则如饥似渴地吸收。
有时许鸢想:“若他们能平安长大,或许会是未来宫廷中难得的、拥有不同视野的人。”这种想法很快像水滴融入溪流一样无影无踪。
有时候,莉莉安也会来。但她对草药兴趣不大,更愿意在花园里追蝴蝶,或者让侍女给她讲故事。许鸢也不强求,让安娜准备好点心和玩具,确保莉莉安也不会无聊。
就这样,许鸢在宫廷中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小圈子:善良的诺亚,聪慧的索菲亚,还有背后默许的皇后。
她不再是那个完全孤立无援的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