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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涟漪(二) ...

  •   订婚后的第一个月结束时,许鸢接到了皇后的正式邀请——参加每月一次的宫廷茶会。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邀请。
      “殿下,这是个信号。”安娜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皇后在向所有人表明,您现在是她认可的人。”
      “或者说,”许鸢看着镜中的自己,“是她需要关注的人。”
      淡黄色的礼裙,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碧绿的眼睛平静无波。镜中的女孩看起来像个标准的皇室公主,温顺,优雅,毫无威胁。
      但只有许鸢知道,在宽大的袖子里,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小巧的皮套,里面装着大公送的那把匕首。
      茶会在皇后的玫瑰园举行。
      时值初夏,玫瑰盛开得轰轰烈烈,深红、粉白、鹅黄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花瓣,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贵妇们穿着各色礼裙,像一群精心打扮的鸟儿,聚集在白色凉亭下。
      许鸢出现时,谈话声有一瞬间的停顿。
      几十道目光同时投向她——好奇的,评估的,嫉妒的,冷漠的。
      然后皇后站了起来。
      卡珊德拉·韦恩今天穿着银灰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细小的珍珠,与她银白色的长发相得益彰。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但实际年龄应该更大——许鸢知道,皇后今年四十二岁,只比皇帝小五岁。
      “特洛伊,”皇后微笑着伸出手,“来,坐我身边。”
      这个姿态让周围的贵妇们交换了眼神——最靠近皇后的位置,通常是留给最受宠的妃嫔或最重要的客人。
      许鸢屈膝行礼,然后在皇后右侧坐下。她能感觉到左侧传来一道锐利的目光——那是二皇子阿尔杰的生母,梅丽珊夫人,一个以美貌和野心著称的女人。
      “听说你最近在学舞蹈?”皇后亲自为她倒茶,这个举动又引起一阵低语,“感觉如何?”
      “很有挑战性,皇后殿下。”许鸢接过茶杯,轻声回答,“我的节奏感不太好。”
      “多练习就好了。”皇后温和地说,“我记得你母亲当年学宫廷舞时,也总踩不准拍子。但她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后来她自己改编了一些舞步,反而更优雅。”
      许鸢的手顿了顿。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公开场合如此自然地说起她的母亲。
      “您记得我母亲?”她问。
      皇后的眼神变得悠远:“当然。塞西莉亚……她是个很难被忘记的人。”
      茶会继续进行。贵妇们谈论着最新流行的服饰、帝都的戏剧演出、子女的婚嫁事宜。许鸢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皇后询问时简短回答。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试探:
      梅丽珊夫人问起格拉达那的气候是否适宜,实则在暗示那是个“蛮荒之地”。
      财政大臣的夫人夸赞大公的英勇,实则在暗示他“只有武力没有修养”。
      一位远房表姐“关心”地问许鸢是否害怕嫁给一个“克死两任未婚妻”的男人。
      每个问题都像包裹着糖衣的匕首。
      许鸢用最标准的宫廷式回答一一化解:
      “大公阁下在信中说格拉达那的土壤很适合葡萄生长,我想那里的气候应该不错。”
      “边境需要的是保护子民的能力,而大公阁下在这方面备受赞誉。”
      “命运之事,凡人难以揣测。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茶会进行到一半时,三皇子艾德里安和他的母亲莉亚娜夫人来了。
      九岁的男孩今天穿着宝蓝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皇后面前行礼,然后目光转向许鸢。
      “特洛伊姐姐,”他露出天真的笑容,“听说你要去格拉达那了?我查了地图,那里离帝都真的好远啊,骑马要一个月呢!”
      “是的。”许鸢平静地回答。
      “那你不会想家吗?”艾德里安歪着头,“不会想念皇宫,想念我们吗?”
      凉亭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许鸢放下茶杯,迎向男孩那双看似天真、实则狡黠的琥珀色眼睛:“我会想念这里的人和事。但我也期待看到新的风景,认识新的人。就像艾德里安殿下如果去远方游学,也会既想念家乡,又期待冒险,不是吗?”
      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艾德里安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莉亚娜夫人赶紧打圆场:“艾德里安,不要打扰姐姐们谈话。来,尝尝这个点心。”
      茶会继续。但许鸢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结束时,皇后单独留下了她。
      其他贵妇们行礼告退,凉亭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侍女们退到听不见对话的距离,但仍然在视线范围内。
      “你很擅长应对。”皇后忽然说,声音很轻,“比我想象的更擅长。”
      许鸢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
      “塞西莉亚当年……”皇后顿了顿,“她从不擅长这些。她总是直来直去,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所以她树敌很多,即使她救了那么多人。”
      许鸢抬起头:“皇后殿下,您和我母亲……”
      “是朋友。”卡珊德拉直视她的眼睛,“至少,我曾经这么认为。”
      这个“曾经”里包含了太多未言之意。
      “她救过我的命。”皇后继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七年前,一场怪病在宫廷蔓延。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是你母亲找出了病因——一种罕见的霉菌,生长在潮湿的墙壁里。她配了药,亲自照顾每一个病人,包括我。”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我醒来时,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药碗。那时我想,这个女人值得我用一生去回报。”
      “但是?”许鸢轻声问。
      皇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但是她拒绝了。她说她不需要回报,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后来……后来她有了你,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但许鸢明白了。
      后来塞西莉亚选择了死亡,抛下了所有人,包括这个想回报她的朋友。
      “我曾经恨她。”卡珊德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恨她那么轻易地放弃,恨她抛下你。但现在看着你……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不是放弃了。”皇后看着许鸢,眼神里有某种许鸢看不懂的情绪,“她只是选择了另一种自由。而你,特洛伊,你继承了她的眼睛,但你没有选择她的路。你在寻找第三条路——既不像她那样决绝地离开,也不像我们这样完全地顺从。”
      许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女人看穿了她。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皇后殿下。”她保持声音的平稳。
      卡珊德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看着满园的玫瑰:“这些花很美,但它们的根被限制在固定的区域,永远不能随意生长。有时候我看着它们,会想:如果给它们选择的机会,它们是愿意继续做花园里被精心照料的玫瑰,还是做野外自由生长的野花?”
      她转过身,看着许鸢:“你的母亲选择了做野花。而你,我的孩子,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太重了。
      许鸢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我想做能自己决定扎根在哪里的花。”
      皇后凝视着她,然后缓缓点头:“很好的答案。那么,记住今天我对你说的话:在皇宫里,有时候你需要戴上玫瑰的刺,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走上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质手镯,上面刻着精细的藤蔓花纹。
      “这个送给你。它看起来很普通,但内侧有一个小机关——按这里,会弹出一根细针,针尖涂了麻药,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昏迷一刻钟。”
      许鸢震惊地看着她。
      “别误会,这不是鼓励你用暴力。”皇后将手镯戴在她手腕上,“只是……一个长辈给晚辈的护身礼。在这个地方,多一份准备总是好的。”
      手镯贴合在皮肤上,微凉。
      “谢谢您,皇后殿下。”
      “叫我卡珊德拉阿姨吧。”皇后微笑,“在你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曾经这么要求过。”
      许鸢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个总是完美微笑的女人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温柔。
      “卡珊德拉阿姨。”
      “好孩子。”皇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很短暂,但很温暖,“现在回去吧。记住,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许鸢行礼告退。
      关怀是真的,但这手镯是否也是一种提醒?提醒我,我始终处于需要武器的境地,而她的庇护,是我此刻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走出玫瑰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依然站在凉亭里,银白色的身影在深红色的玫瑰丛中显得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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