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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经文的缝隙 ...

  •   神学课的钟声在清晨七点准时敲响。
      许鸢沿着大理石长廊走向皇家学院的圣殿厅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这不是紧张——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面对新战场时的清醒。她手里捧着厚重的《太阳圣典》,书页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那是安娜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扉页上还有同伴年轻时稚嫩的签名:塞西莉亚·阿吉拉尔,帝国历337年。
      圣殿厅比她想象中更庄严。二十英尺高的穹顶上绘制着太阳神创造世界的巨幅壁画:从混沌中升起的光球,分化成日月星辰,光芒触及之处,山川、河流、草木、走兽依次显现。最后一道光中,人类的轮廓逐渐清晰。
      长条木桌排列成半圆形,正对着讲台。已经有几个学生到了——二皇子阿尔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腰背挺得笔直,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他身边坐着几个年龄相仿的贵族男孩,都穿着学院统一的深蓝色外套,胸口别着太阳纹章。
      许鸢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红蓝绿的光斑。她翻开圣典,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字句:
      “起初,唯有永恒之光。光说:应有秩序。于是混沌分离,轻重分明,万物各归其位……”
      “特洛伊殿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许鸢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神官袍的年轻男人站在桌边。他大概三十五六岁,亚麻色头发,浅褐色眼睛,手里抱着几卷羊皮纸。
      “我是埃利奥特,圣殿厅的助教。”他微微躬身,“大主教今日有些咳嗽,由我先带大家预习今天的章节。您的位置……通常皇女们会坐在那边。”
      他指向左侧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区域,那里已经坐着几个女孩,都是贵族家的小姐。
      “这里视野更好。”许鸢平静地说,“而且,《圣典》第七篇第三节说:‘在真理面前,万物平等。光既照耀高山,亦不遗忘低谷。’我想坐在哪里,应该不影响聆听真理。”
      埃利奥特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您对《圣典》很熟悉。”
      “只是喜欢阅读。”
      钟声再次响起。学生们陆续到齐,大约十五六人,都是十到十二岁的年纪。
      大主教进来时,整个圣殿厅立刻安静下来。
      那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白须垂至胸前,深紫色的神官袍上绣着金色的日轮图腾。他走路有些蹒跚,但眼神依然锐利,像能看透人心的鹰。
      “翻开《圣典》第三篇,第二十一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讲经特有的韵律,“今天我们要学习‘疾病的本质与神的旨意’。”
      许鸢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圣典》记载:‘疾病如影,伴随人之生。非神之罚,乃试炼之途。病痛锤炼□□,苦难净化灵魂,二者皆为通往永恒之光必经之路。’”大主教缓缓念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我们生病时,不该怨恨,不该恐惧,而应视之为神赐予的机会——让我们在痛苦中更接近神,在虚弱中体会依赖的必要。”
      学生们低头做笔记。阿尔杰的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但是,”大主教话锋一转,“这不代表我们应被动承受。《圣典》同一章后面说:‘神赐智慧于人类,使其能辨识草药,调和药剂,缓解同胞之苦。此亦为慈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学生:“那么问题来了:缓解病痛,与接受试炼,二者界限何在?何时该用药,何时该祈祷?何时该行动,何时该顺从?”
      圣殿厅里一片沉默。这是个经典的神学难题,历代神学家争论了几百年。
      阿尔杰举手:“大主教,我认为关键在于意图。如果用药是为了逃避试炼,那就是对神的不敬。如果是为了保存力量继续侍奉神,那就是合理的。”
      “很好的回答。”大主教点头,“但意图如何判断?你自己能分清吗?”
      阿尔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鸢看着窗外的光斑。红、蓝、绿,在木桌上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她想起地下室那本笔记里的批注,同伴用中文写的:“所有宗教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如何解释苦难,又如何合理化干预。关键在于,要把‘干预’重新定义为‘信仰的一部分’。”
      她举起了手。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后排,靠窗,金发,碧眼,那个十天前才被记起的皇女。
      大主教眯起眼睛:“特洛伊殿下。”
      “大主教,”许鸢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平静,“《圣典》第三篇第二十一章,第九节到第十一节,记载了圣徒艾萨克的故事。他染上热病,连续祈祷七日,病情反而加重。第八日,他在梦中得到启示,去采集三种草药,煎煮服用,三天后痊愈。”
      她顿了顿,翻开书页:“记载原文是:‘艾萨克醒后,依启示而行。他明白,草药是神置于世间之工具,智慧是神赐予之钥匙。使用工具,运用智慧,本身便是最虔诚的祈祷。’”
      大主教缓缓点头:“所以?”
      “所以我认为,意图的区分不在于‘用药或不用药’,而在于‘是否将整个过程视为与神的合作’。”许鸢说,“如果我们将疾病视为需要击败的敌人,那是在僭越神的权柄。但如果我们将治疗视为‘修复神所创造秩序中暂时的破损’,那便是在履行神赋予的管家职责。《圣典》第一篇就说过,人类被置于世间,是为‘照管万物,维护秩序’。”
      圣殿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埃利奥特助教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阿尔杰皱起眉,显然在思考如何反驳。
      大主教沉默了很久。阳光移动,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有趣的见解。”他终于开口,“但‘秩序的破损’这个说法……有些危险。它暗示神创造的世界并非完美。”
      “《圣典》承认堕落的存在。”许鸢轻声说,“混沌从未被完全消灭,它只是被约束。疾病、灾害、死亡,这些都是混沌在秩序世界中的残余表现。而我们用药、筑堤、救治,都是在对抗这些残余——不是在挑战神的创造,而是在巩固神建立的秩序。”
      她说完,重新坐下。手心有些汗湿。
      大主教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转向其他学生:“特洛伊殿下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角度。但这引出了更深的问题:如果我们过度干预,是否在阻碍灵魂通过试炼获得成长?如果每个痛苦都被轻易消除,人类是否会变得软弱?”
      课堂继续。学生们开始讨论,争论,引用经文。
      许鸢没有再发言。她坐在那里,看着阳光在书页上移动,听着那些关于神学、疾病、痛苦的讨论。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同伴坐在同样的教室里,听着同样的问题,思考着如何将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翻译成这些人能理解的语言。
      课间休息时,埃利奥特走到她桌边。
      “殿下今天的发言很精彩。”他低声说,“尤其是‘修复秩序’的提法。这在正统神学中不算主流,但圣徒传记里确实能找到支持。”
      “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理解。”许鸢合上圣典。
      “您的理解……”埃利奥特犹豫了一下,“让我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有一位学生也提出过类似的观点。她说疾病不是试炼,而是‘系统错误’,我们需要像工匠修复机械一样修复人体。”
      许鸢的手指收紧:“那位学生是?”
      “塞西莉亚·阿吉拉尔夫人。”埃利奥特说,“那时我还只是圣殿厅的见习文书。她的观点引起很大争议,大主教甚至专门召开过研讨会讨论。后来……后来她就不再提这些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鸢的眼睛:“您的眼睛和她很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不止是眼睛。”埃利奥特的声音更低了,“是思考问题的方式。那种……将一切都拆解开来,分析,重组,寻找底层逻辑的方式。这很少见,尤其是在女性中。”
      许鸢抬起头,直视他:“埃利奥特助教,您认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年轻的神官沉默了片刻。
      “真理是光。”他最终说,“而光应该照耀所有角落,无论那角落之前是否被照亮过。如果您有更多……见解,我很乐意在课后讨论。”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许鸢看着他的背影。灰袍,亚麻色头发,步伐轻快。一个潜在的盟友?还是一个试探的陷阱?
      她不知道。但至少,门打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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