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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交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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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越过大殿,仿佛穿透了鎏金的穹顶,投向帝国遥远的西方疆界。
“大公。”他开口道,声音在大殿中产生奇异的回响。
殿门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带着某种与华丽宫廷格格不入的、来自旷野与风雪的气息。
所有人——包括那些假装漫不经心的妃嫔、以及努力挺直背脊的皇子皇女们——都下意识地侧目,或微微调整了站姿。
许鸢没有立刻回头。她先看到的是皇后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的下颌线,是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评估货物般的精光,是阿尔杰皇子好奇中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眼神。最后,她才缓缓地,依循着礼仪,侧身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殿门外的天光走来。
他并非许鸢想象中那种典型的、或许大腹便便的老年贵族。赛德里克·格拉达那大公看起来至多三十出头,身姿挺拔如北境的冷杉。他没有穿宫廷流行的繁复蕾丝与天鹅绒,而是一身深墨绿近乎黑色的修身猎装,外罩一件简朴的狼皮披风,边缘磨损,却洗刷得异常干净。他的金发比皇帝的颜色更深,近乎蜂蜜与琥珀的混合,在脑后束成利落的短辫,露出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日冰封的湖面,沉静,锐利,不带多少温度。
他的视线平平扫过众人,在皇帝和皇后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最后,那目光落在了许鸢身上。
没有惊艳,没有鄙夷,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少“审视”的意味。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或匠人,在评估一件材料——看它的质地,它的韧度,它能否承受即将到来的锤炼与用途。
许鸢感到一阵冰冷的凉意从脊椎爬升。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了悟的清醒。在这道目光下,她那些关于“未来或许可以周旋”、“或许能争取些许自由”的模糊侥幸,像阳光下的薄雾般消散了。
这不是联姻,这是一次交割。
她是皇帝库存中一件暂时无用、但血统和名义上有些特别的“物品”,如今要被交割给另一位有实力的“收藏家”或“使用者”。大公的眼神告诉她,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交易,而她,是交易的核心标的物。他的平静,源于对交易条款(她的身份、年龄、背后的微弱价值)的认可,或许也源于绝对的自信——自信无论她是什么样,他都能在北境的规则下“妥善安置”。
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虚伪)温和:“赛德里克,这就是我的长女,特洛伊·斯图尔特。”
大公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许鸢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他比她高太多,许鸢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他没有弯腰,也没有伸出手行吻手礼,只是再次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着北地口音特有的冷硬质感:“特洛伊殿下。”
“大公阁下。”许鸢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她的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悦耳,绿眸抬起时,里面是一片恰当的、属于十岁皇女的恭顺与懵懂——完美的“口罩”。
大公的灰蓝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许鸢不确定他是否看穿了这层面具,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转向皇帝:“陛下,感谢您的安排。”
没有对“未婚妻”容貌性情的评价,没有虚伪的客套,直截了当,确认“安排”本身。这反而让许鸢心中那点凉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残酷的踏实。也好,至少对方不掩饰这是一场政治计算。
皇帝似乎很满意这种效率,他的目光在大公与许鸢之间短暂逡巡,如同确认一份即将生效的契约条款:“特洛伊已满十岁。按照我与格拉达那家族的约定,待她成年,婚礼将在北境举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某种试探:“在那之前,她仍将留在宫中,接受应有的教导。”
赛德里克·格拉达那大公微微颔首,他的表情如同北境终年不化的雪峰,平静,稳固,不泄露一丝情绪。“陛下的安排,自然周详。”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表现出对“婚约者”本人的任何兴趣或评价,也未对“约定”本身流露出急切或抗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甚至没有多看许鸢一眼,仿佛她只是这场对话中一个理应存在的符号,而非决定未来走向的关键人物。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预期的“场面话”环节似乎被大大缩短了。妃嫔们交换着眼神,皇子们则大多有些茫然,只有二皇子阿尔杰看着大公,眼中流露出对那种冷硬气质的隐约向往。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许鸢身上,仿佛刚刚才想起还有这个女儿需要“安置”。
“既然赛德里克也在此,”皇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决定一件小事,“特洛伊,从下个月起,你也随阿尔杰一同,去皇家学院听课。”
话音落下,大殿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皇后浅灰色的眸子骤然转向皇帝,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但她完美的面具没有破裂,只是唇线抿得更紧。
许鸢也愣住了。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让一个皇女,尤其是她这样背景尴尬、即将外嫁的皇女,进入只为培养帝国核心男性继承人设立的皇家学院?
皇帝似乎很享受这微妙的震动,他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我的长女,未来的大公夫人,不应只是个会赏花弄草的女子。赛德里克,你认为呢?”
大公赛德里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极轻微的眉峰一挑。他再次看向许鸢,这次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些,仿佛在重新计算这件“物品”的附加价值。
“陛下的考量,自有道理。”他缓缓道,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将球轻轻挡了回去。“北境虽不似宫廷,却也需主事者具备相应的见识。”
这句话很妙。既没肯定学院教育对“大公夫人”的必要性,又暗示了北境自有其规则,最终需要的是符合北境要求的“见识”。
皇帝笑了笑,似乎不在意大公的保留态度:“那么,就这么定了。特洛伊,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向你的老师们学习。”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尤其是……历史和律法。这对你未来辅佐大公,治理领地,会有裨益。”
辅佐?治理?
许鸢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单纯的“恩典”。皇帝是在提高她的“估值”,也是在给这场联姻增加更重的政治筹码,或许,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将影响力渗透到未来的北境。而她,将被放在一个更显眼、也更危险的位置上——一个被硬塞进男性继承人领域的皇女,一个被皇帝亲自“栽培”后送出去的大公夫人。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思绪,再次屈膝:“是,父皇。谢父皇恩典。”声音依旧平稳。
“好了,”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赛德里克,随我来书房,有些边境事务要与你商议。”
大公向皇帝再次颔首,转身离开前,最后看了许鸢一眼。那一眼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许鸢却奇异地读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下的估量?仿佛在说:“看来,你比预想的,要稍微麻烦一点。”
人群开始散去。许鸢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更加复杂。莉莉安和索菲亚双胞胎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她突然被拉入了一个她们无法触及的领域。三皇子艾德里安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无趣。六皇子诺亚依旧玩着他的机械鸟,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皇后经过许鸢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冰冷而清晰地说:“学院不是花园,殿下。那里的荆棘,或许比你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说完,她便挽着阿尔杰,昂首离去。
海泽尔夫人走上前,低声道:“殿下,我们该回宫了。”
许鸢点点头,迈步向殿外走去。淡黄色的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留下无声的痕迹。
走到殿外时,她听见一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是阿尔杰。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完美的微笑:“姐姐,恭喜你。大主教学识渊博,你能跟着他学习,真是太好了。”
许鸢看着他碧绿的眼睛——那双和她、和皇帝一模一样的眼睛——轻声说:“谢谢。”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阿尔杰说,“我就住在旭日宫,离伊赛宫不远。”
他说完便转身跑回皇后身边。皇后正和几位贵妇交谈,见阿尔杰回来,温柔地揽住他的肩。
许鸢望着那对母子,忽然觉得有些冷。
“殿下。”海泽尔夫人为她披上斗篷,“该回去了。”
马车驶离中央宫殿,再次穿梭在巨大的宫苑中。许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变幻的景象。
手套还在隐秘的口袋里,被她无意识地攥紧。
口罩、手套、靴子。
皇帝给她“学习”的机会,不是仁慈,是把她推向更前台的炉火。大公的沉默,不是接纳,是冷静的观察与待价而沽。
但——
许鸢松开紧攥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裙摆上细腻的绣纹。
这也意味着,缝隙。
学院的知识,是她极度渴望的。了解这个世界的权力运行规则、历史脉络、律法框架,远比在宫廷里偷偷摸摸看几本医书更有力量。危险伴随着机遇。
皇帝想把她当更精致的棋子,大公视她为需要评估的资产。
那她,何不利用这“棋子和资产”的身份,去汲取真正能让她未来走自己路的力量?
马车驶入那片熟悉的、宁静的淡黄色花海。伊赛宫在夕阳下显得温暖而孤独。
许鸢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他们把我推向了风暴将起的山脊。
我会走下去。
她提起裙摆,踏上台阶,碧绿的眼眸深处,那点懵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冰冷而坚定的微光。
马车驶进伊赛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安娜提着灯在门口等候,见许鸢下车,急忙上前:“殿下,一切顺利吗?”
“嗯。”许鸢脱下斗篷递给她,“父皇让大主教来教我神学和历史。”
安娜的手顿了顿:“……什么?”
“从明天开始。”
侍女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这是好事,殿下。”
真的是好事吗?
许鸢不知道。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墙上那些画像里的碧眼美人仿佛在注视着她。
许鸢走到其中一幅前——那是塞西莉亚在花园里修剪月见的画像。画中的女子微微弯腰,手中拿着银剪刀,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母亲,”许鸢轻声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画像当然不会回答。
但许鸢注意到,画中塞西莉亚戴着手套——不是常见的蕾丝或丝绸手套,而是更厚实、更适合园艺工作的皮质手套。
她的目光移向画中人的脚。
塞西莉亚穿着长靴,靴筒上沾着些许泥土。
许鸢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那套安娜坚持要她带上的衣物。素色长裙、口罩、手套,还有那双靴子。
她终于明白了,手套是为了平稳握住仇敌的双手,口罩是为了将表情伪装,而靴子,是她的力量。
看向镜中的自己。
金发,碧眼,十岁的脸庞还带着稚气。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明天大主教会来。
她会学习神学,学习历史,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
——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