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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最后的战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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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召集的钟声在医院庭院敲响。
这不是日常的晨会钟,而是紧急集合的钟声——三长两短,重复三次。医护学员、药师、清洁工、甚至后勤的厨娘,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工作,匆匆赶到庭院。
许鸢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朴素的深色罩袍,外面套着一件特制的防护服——多层棉布缝制,浸过蜡以防液体渗透。脸上戴着口罩,手上是皮手套,脚下是那双修补过的靴子。全套装备,全副武装。
人群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看着她,有困惑,有不安,也有信任。
“南山口边境线外,聚集了约二百名难民。”许鸢开口,声音清晰平静,“他们来自帝都方向,身上带着瘟疫的症状。大公建议封锁边境,这是理智的政治决策。”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决定,开放边境,接纳他们。”
庭院里响起压抑的惊呼。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不是慈善,也不是冲动。”许鸢继续说,“这是对我们四年来所建立的一切的验证。我们建医院,编手册,培训医护,推广卫生——所有这些工作的核心信念是什么?”
她提高声音:“是‘生命值得被拯救’。是‘疾病面前人人平等’。是‘知识应该用于减轻痛苦,而不是划分界限’。”
“如果今天,因为恐惧,因为算计,我们关闭大门,让那些人在边境线上等死——”她一字一顿,“那么我们所建立的一切,从理念到砖瓦,都将毫无意义。因为我们自己,背叛了让我们走到今天的信念。”
人群中,玛莎第一个站出来:“殿下,我跟随您。”
然后是卡尔:“我也是。”
接着是更多的声音,从迟疑到坚定,像涟漪扩散:
“算我一个。”
“我是医师,救人就是我的本分。”
“殿下教我们洗手救自己,现在该教我们伸手救别人了。”
许鸢感到眼眶发热。这些北境人,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做出了选择。
“好。”她点头,“那么,以下是安排。”
她开始部署,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有条理:
“第一,立即启用北山废弃矿场作为隔离营地。那里远离居民区,有现成房屋,便于封锁管理。
第二,所有医护分成三班,每班工作八小时,严格穿戴防护,执行消毒流程。
第三,制药组全力生产大蒜浸出液、金银花制剂、退热药粉。后勤组准备足够的沸水、干净布匹、石灰。
第四,在格拉达那城内开展公共卫生强化宣传:所有人必须戴口罩,勤洗手,减少聚集。学校暂时停课。
第五——”她看向卡尔,“你带一队人,现在就去边境,对难民进行初步筛查。症状轻的,可以步行转移;症状重的,用担架。记住,全程防护,保持距离,但……态度要温和。告诉他们,格拉达那不会抛弃他们。”
“是!”卡尔挺直脊背。
“最后,”许鸢的目光落在几个年轻的学员身上,“你们中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离开。这不是耻辱,是理智的选择。留下的人,可能会死。”
没有人动。
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学员,声音颤抖但坚定:“殿下,我母亲难产时是您救的。现在……该我报答了。”
许鸢看着她稚嫩的脸,点了点头。
“那么,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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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线上的景象比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卡尔带领的医疗队在山口看见了那些人——不是二百,是三百多。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像被驱赶的羊群,挤在边境标记的石碑旁。许多人衣衫褴褛,在秋末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咳嗽声此起彼伏,地上躺着几个已经不动的人,脸上覆盖着布巾。
当格拉达那的医护队出现时,人群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哀求:
“救救我们!”
“孩子发烧了,求求你们……”
“帝都把我们赶出来了,说我们得了瘟病,要我们自生自灭……”
卡尔握紧了手中的医疗包。他想起四年前自己躺在隔离区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特洛伊殿下那时说的话:“疾病不是罪,痛苦值得被减轻。”
“所有人听着!”他用尽全力喊道,“格拉达那接纳你们!但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
医疗队开始工作。他们用浸过大蒜酒精的布巾蒙住口鼻(简易口罩),戴上手套,按照殿下教过的“分诊流程”:先快速目测,将人群分成三组——症状轻微(咳嗽但能行走)、症状中度(发烧、咳血但意识清醒)、症状危重(昏迷、黑斑明显)。
“轻症组,跟这位姐姐走,她带你们去营地。保持距离,不要拥挤。”
“中度组,到这里登记姓名年龄,领取药水,等待担架。”
“危重组……”卡尔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们会尽力。”
一个老妇人抓住他的手臂,手指上已经出现了黑斑:“年轻人,我是不是……没救了?”
卡尔看着她浑浊的眼睛,想起殿下说过的: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也要给予尊严。
“奶奶,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他扶着她坐下,“先喝点水,吃药,保存体力。医学的奇迹,往往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老妇人哭了,但那是带着希望的哭泣。
转移工作持续了一整天。黄昏时分,最后一批难民被送进北山隔离营地。营地已经连夜布置完毕:用石灰划出隔离带,房屋分成不同污染等级区域,入口处有消毒水槽,出口处有焚烧炉(处理废弃防护用品)。
许鸢亲自在营地入口迎接第一批医护队员。当她看见卡尔等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防护服上沾满污渍,但眼睛依然有光时,她知道,第一关过了。
“情况如何?”
“接收难民三百二十四人。”卡尔汇报,“其中危重四十七人,中度一百二十人,其余为轻症或疑似。已全部安置,按症状分区。但……”他压低声音,“殿下,我在筛查时发现,有几个人的症状……不太像自然瘟疫。”
“什么意思?”
“黑斑分布异常均匀,发烧温度过高,而且——”卡尔犹豫了一下,“有个年轻男子,在昏迷中反复说‘任务……必须进入格拉达那……’”
许鸢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难民中混入了“特殊人员”。他们不是受害者,是武器。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继续按流程工作。对所有危重病人,特别是症状异常者,单独隔离,加强监护。还有,提醒所有医护,注意观察病人的行为异常——但不要表现出怀疑,以免打草惊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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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营地的战斗打响了。
这是一场双线战争:一线是对抗瘟疫本身,一线是对抗瘟疫背后的阴谋。
许鸢将营地分成三个区域:A区(确诊重症)、B区(轻症及疑似)、C区(特殊观察区——那些症状异常的“病人”被集中在这里,由最资深的医护负责,实则暗中监视)。
她亲自制定治疗方案。基于四年前的经验,结合同伴笔记中关于鼠疫的最新研究(那些用中文写下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她调整了药物配方:加大金银花和连翘的比例,加入一种本地特有的、具有强力抗炎效果的苔藓提取物,还尝试了新的给药方式——雾化吸入,让药物直接作用于呼吸道。
“这种瘟疫攻击肺部和淋巴系统。”她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对核心医护团队讲解,“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一,用药物抑制病原体繁殖;二,支持患者自身免疫系统;三,预防继发感染。三位一体。”
她展示了自己绘制的病理图——那是根据同伴笔记和实际病例观察综合而成的,用简单易懂的图画表示疾病如何在体内蔓延,药物如何作用。
“记住,我们不是在对抗某种神秘的‘邪气’,而是在对抗一种有规律可循的生物过程。了解规律,就能找到突破口。”
这种冷静、理性、基于观察和分析的态度,感染了所有医护。即使在最混乱的时候,营地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秩序:换班、消毒、记录、汇报——流程大于个人,制度保障安全。
但瘟疫的凶猛还是超出了预期。
第三天,第一例死亡出现。是一个中年男人,入院时已是危重,黑斑从颈部蔓延到胸口。尽管全力抢救,他还是在凌晨停止了呼吸。
按照流程,尸体必须立即焚烧,衣物器具全部销毁。但当医护准备搬运尸体时,死者的妻子——一个同样感染但症状较轻的妇人——扑了上来,哭喊着不让碰她的丈夫。
“求求你们,至少让他完整地走……按我们的习俗,要土葬,要守灵……”
许鸢闻讯赶来。她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看着她脸上初现的黑斑,看着她眼中混合着疾病、恐惧和传统文化执念的绝望。
“夫人,”许鸢蹲下身,与她平视,“我理解您的痛苦。但如果让您丈夫的遗体留下,上面的病菌会继续传播,可能会害死更多人——包括您,包括营地里的其他病人,也包括我的医护。您希望这样吗?”
妇人摇头,泪水涟涟。
“我向您保证,”许鸢握住她颤抖的手,“我们会用最尊重的态度处理。焚烧前,会为他祈祷。骨灰会妥善保存,等疫情结束后,您可以带回家乡安葬。这不是亵渎,这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这也是您丈夫会希望看到的,对吗?”
妇人看着许鸢口罩上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绿眼睛,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尸体被运走了。妇人在隔离窗后,看着焚化炉升起的青烟,跪下来,开始低声祷告。
许鸢站在她身后,也默默低下头。
那一刻她明白:医学不仅是技术和药物,更是对生命的尊重,对死亡的敬畏,以及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人性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