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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边境的抉择 ...

  •   帝国历354年,深秋。
      第一片雪花飘落在格拉达那城堡的瞭望塔尖时,信使带来了南边的消息。
      不是通过正规驿站,而是一个浑身泥泞、双眼布满血丝的年轻人,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马,在午夜时分敲响了城堡大门。他的怀里揣着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来自埃利奥特在帝都的秘密联络人。
      许鸢被紧急唤醒。当她披上外袍走进议事厅时,赛德里克和雷蒙德爵士已经在等她了。烛光在三人脸上跳跃,墙上的北境地图被展开,上面标注着最新的边境哨所位置。
      “是瘟疫。”赛德里克直截了当,将信推到她面前,“但不是普通的瘟疫。”
      许鸢展开信纸。埃利奥特熟悉的字迹因为急促而显得凌乱:
      “殿下:
      帝都爆发怪病。症状似鼠疫但更烈:高烧、咳血、黑斑,与您当年在格拉达那所遇类似。但诡异之处在于——
      一、疫源不明。第一例出现在贫民区,但三日内迅速蔓延至贵族区,传播速度异常。
      二、御医院反应迟缓。皇帝下令封锁疫区,但封锁线漏洞百出。
      三、有医师私下告诉我,他们在死者体内检出‘异常毒素痕迹’,非自然病症应有。
      四、最可疑的是:三日前,梅丽珊夫人及其子阿尔杰皇子突然‘前往皇家猎宫休养’,离帝都前其随行人员曾大量采购防护物资。
      我已尽力调查,但今晨发现有密探监视我的住处。此信可能是我能送出的最后一封。
      请务必警惕。若难民北逃,万不可轻易接纳。
      愿神保佑您。
      埃利奥特绝笔”
      信纸在许鸢手中微微颤抖。
      “异常毒素痕迹”。梅丽珊夫人提前撤离。封锁线漏洞百出。
      □□,是人祸。一场精心策划的、用瘟疫作为武器的政治清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针对格拉达那的毒箭。
      “他们想把瘟疫引到北境。”她抬起头,声音干涩。
      雷蒙德爵士面色凝重:“根据边境哨所的报告,从三天前开始,已有零星的难民试图越过边境。昨天人数激增,今天下午,南山口哨所回报,约有二百余人聚集在边境线外,要求入境避难。”
      “症状呢?”许鸢问。
      “哨兵不敢靠近,但用望远镜观察到,人群中有人咳嗽、倒地,皮肤上似乎有……深色斑点。”
      议事厅陷入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赛德里克开口:“我建议封锁边境。”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石板上。
      许鸢看向他。大公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理由?”
      “第一,这是人为制造的瘟疫,接纳难民等于接纳毒药。第二,格拉达那的医疗体系虽然完善,但规模有限,无法应对大规模输入性疫情。第三——”他顿了顿,“如果这是针对我们的阴谋,那么接纳难民正中下怀。瘟疫会在北境爆发,我们的体系会崩溃,而你……”
      他没有说完,但许鸢明白。
      而她,作为医疗体系的建立者,将承担所有责任。失败、无能、甚至——如果对手够狠——会被指控“故意传播瘟疫”。
      “所以,基于政治理性,”许鸢轻声重复他的话,“我们应该关闭大门,让那些人在边境线上自生自灭。”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雷蒙德爵士补充,声音里有一丝不忍,“殿下,我知道这很残酷,但作为领主,我们必须以保护现有子民为第一要务。那些难民……很可能是被故意驱赶过来的诱饵。”
      许鸢闭上眼睛。
      她眼前浮现出四年前格拉达那瘟疫时的景象:那些躺在简陋病床上呻吟的人,那些皮肤上蔓延的黑斑,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面孔。然后那些面孔变成了边境线外的难民——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在秋末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身上带着死亡的标记,身后是紧闭的国门。
      而她身后,是她四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医院、培训体系、公共卫生网络、那些刚刚学会洗手和包扎的民众,那些因为医疗改善而活下来的婴儿和母亲……
      保护哪一个?
      “给我一夜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
      那一夜,许鸢没有睡。
      她独自登上医院顶楼的瞭望台。深秋的北境夜空清澈得近乎残酷,银河横跨天际,星辰冷冽如冰。远山轮廓在月光下像巨兽的脊背,而南方的地平线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中——那里,瘟疫正在蔓延,人们正在逃亡。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同伴在日记扉页写下的:“我将我的战场、我的武器、我全部的‘僭越之知’留于此地。若你与我同源,它们便是你的铠甲与火种。”
      想起皇后说:“至少有一个女孩,能走出这个金色牢笼,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想起老妪在水井边说:“她在做的事,是在把‘命’还给我们——让我们有选择活多久、怎么活的‘命’。”
      想起玛莎画的那些市集场景:洗手的内夫、背药囊的牧羊人、唱童谣的孩子……
      然后她想起埃利奥特信中的话:“若难民北逃,万不可轻易接纳。”
      理智告诉她,这是对的。关闭边境,保护已有的成果,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统治者的选择。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瞭望台的栏杆——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是医院建成时她亲手刻的:“医学无边界。”
      不是“北境医学”,不是“格拉达那医院”,是“医学”。
      医学的对象是人,不是领土。医学的使命是救人,不是筛选该救的人。
      许鸢转身,望向山下格拉达那城堡的灯火。那些灯火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玛莎、卡尔、老铁匠汉斯、接生婆玛尔塔、牧羊人老彼得、学堂里的孩子……他们信任她,跟随她,因为她告诉他们:生命值得被尊重,痛苦可以被减轻。
      如果今天她因为恐惧而关闭大门,那么明天,当她再告诉他们“我们要互相关爱”“疾病面前人人平等”时,那些话将失去全部重量。
      她建立的不仅是一个医疗体系,更是一种信念——一种关于生命尊严、关于互助、关于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善良的信念。
      如果这个信念在第一次真正的考验前就崩塌,那么所有的医院、手册、培训,都只是精致的空中楼阁。
      许鸢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中。
      她走下瞭望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最深处,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包袱。
      解开。
      口罩、手套、靴子。
      同伴留下的三件遗物,陪伴她走过宫廷岁月,走过北境风雪,现在,它们将成为她的战袍。
      她抚摸着那些磨损的皮革,那些修补的针脚,那些浸透岁月和汗水的痕迹。
      “同伴,”她轻声说,“如果你在,会怎么选?”
      寂静中,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北境永恒的风声。
      但许鸢知道答案。那个选择服药离开的女人,那个宁愿死也不愿在牢笼中苟活的灵魂——她不会选择关闭大门。
      她会选择面对。哪怕那是赴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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