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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最后的战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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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危机降临。
C区——那个特殊观察区——出事了。
深夜,值守的医护发现,三个症状异常的“病人”同时出现剧烈抽搐,口吐白沫,随后死亡。死状可怖:全身黑斑在短时间内迅速扩散,几乎覆盖了整个皮肤表面。
“这不正常。”赶来检查的卡尔脸色发白,“殿下,这种病程发展……太快了。像是……”
“像是毒发。”许鸢接话。
她戴着手套,检查尸体。没错,这不是瘟疫的自然病程,这是某种毒素被激活的迹象——这些人不是病人,是携带毒素的“人体炸弹”,被设定在特定时间“引爆”,以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和污染。
“立即封锁C区!”她命令,“所有接触过这三具尸体的人,马上彻底消毒,单独隔离观察。尸体焚烧,整个C区用双倍石灰消毒。”
但已经晚了。
第二天,负责C区护理的两个医护开始发烧。第三天,出现咳血症状。第四天,黑斑显现。
“殿下,是我没做好防护……”其中一个医护,那个十六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
许鸢握住她的手:“不,是敌人太狡猾。你做得很好。”
女孩哭了:“我不想死……我还没报答您救我同伴的恩情……”
“你不会死。”许鸢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保证。”
那夜,她把自己关在临时实验室里,研究从死者身上提取的组织样本(这是极度危险的行为,但她亲自操作)。显微镜下,她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不仅有一种类似鼠疫杆菌的病原体,还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呈晶体状的微小结构——那可能就是毒素载体。
同伴笔记中没有记载这种东西。这是人为制造的、生物与化学武器的结合体。
许鸢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愤怒——对人性的愤怒,对为了权力可以如此践踏生命的愤怒。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愤怒救不了人。
她开始尝试解毒剂。根据毒素的特性(破坏红细胞、攻击神经系统),她尝试了各种已知的解毒草药:甘草、绿豆、金银花……最后,在尝试一种北境高山特有的、名为“冰心草”的植物时,发现了转机。
冰心草的提取物,在试管中能明显抑制那种晶体结构的活性。
“冰心草……”许鸢喃喃道。这种草通常用于治疗高热惊厥,因为含有特殊的镇静成分。难道它恰好能对抗这种神经毒素?
她立刻开始配制新的复合药剂:在原有抗瘟疫药方的基础上,加入冰心草提取物,并调整了其他成分的比例,以增强解毒效果。
第一批药剂在第十二天投入使用。给那两个感染的医护,以及所有C区接触者服用。
三天后,奇迹出现了:那两个医护的烧退了,黑斑停止扩散,咳血症状减轻。虽然还没痊愈,但病情被控制住了。
“有效!”卡尔激动地汇报,“殿下,您的药有效!”
许鸢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她下令扩大冰心草的采集和提取,将新药推广到所有重症患者。
与此同时,她秘密安排人手,对那些症状异常的“病人”进行更深入的调查——不是医学调查,而是身份调查。通过询问其他难民、检查随身物品(已消毒)、甚至观察口音和行为习惯,逐渐拼凑出一些线索。
“殿下,”雷蒙德爵士亲自来到营地(穿着全套防护),“我们查到了。那几个死者,以及C区其他几个症状异常者,都曾在帝都同一家‘佣兵工会’登记。而那家工会的背后……是梅丽珊夫人的家族产业。”
果然如此。
“所以,这是一场双杀局。”许鸢冷静分析,“第一,用瘟疫难民冲击我们的医疗体系,如果我们崩溃,就是失败。第二,在难民中混入‘毒素携带者’,即使我们控制了普通瘟疫,这些‘人体炸弹’也会在我们内部引爆,造成二次打击。无论哪条线成功,格拉达那都会沦陷。”
“他们没想到的是,”雷蒙德爵士看着她,“你有能力应对这两条线。”
“还没有胜利。”许鸢看向帐篷外忙碌的营地,“瘟疫还没结束,敌人还可能出第三招、第四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
是的,代价。到第十五天,营地累计死亡三十七人,包括六个医护(其中两个就是最初照顾“人体炸弹”的年轻女孩)。每一个死亡,都在许鸢心上刻下一道伤。
但她不能停。她是所有人的支柱,她必须站着,必须冷静,必须继续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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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转折点到来。
新配制的“抗毒瘟疫合剂”显示出显著效果。重症患者的死亡率从最初的六成下降到三成,轻症患者几乎全部痊愈。营地开始出现第一批出院者——经过严格消毒和观察后,被转移到康复区。
消息传到格拉达那城内,民心大振。人们自发送来食物、药材、干净衣物,甚至有年轻的志愿者报名要求增援营地——虽然被许鸢婉拒(非专业者风险太大),但这种团结的氛围让所有人感动。
第二十五天,赛德里克大公亲自来到营地视察。
他穿着防护服,走在已经井然有序的隔离区。看到医护们疲惫但坚定的面孔,看到患者眼中重燃的希望,看到那些贴在墙上的流程图和卫生须知,看到焚化炉旁默默祷告的家属……
“你做到了。”在指挥帐篷里,他对许鸢说。
许鸢正在整理病例记录,闻言抬起头。口罩上方,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是深深的青黑,但眼神依然清澈。
“还没有。”她说,“但我们在接近。”
大公沉默片刻:“帝都方面有动静了。皇帝发来诏书,表彰格拉达那‘勇于担当,救治难民’,并派御医院‘专家组’前来‘协助’。专家组三天后抵达。”
许鸢的手顿了顿:“专家组?这时候?”
“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检查。”赛德里克的声音很冷,“如果我们失败了,瘟疫失控,他们就会以此为借口接管北境医疗体系,问责于你。如果我们成功了……他们也会来‘验收成果’,然后把这些成果归功于‘帝国的关怀和御医院的指导’。”
典型的政治操作。无论成败,都要攫取利益。
“那就让他们来看。”许鸢放下笔,“看我们如何用最简陋的条件,打最艰难的仗。看北境人如何团结自救。看医学的本质不是权力游戏,是实实在在的救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赛德里克凝视着她。这个当年在帝都大殿上安静站着的皇女,如今已成长为北境真正的守护者。不是靠血统,不是靠婚姻,而是靠实实在在的行动和牺牲。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许鸢说,“第一,确保专家组不能干扰营地正常工作。第二,准备好反击的证据——那些‘人体炸弹’的身份线索,佣兵工会的记录,毒素样本的分析……当他们在庆功宴上抢夺功劳时,我们要有能力掀翻桌子。”
“好。”
大公离开后,许鸢继续工作。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警告:持续的睡眠不足、高强度压力、频繁的暴露风险,让她的免疫力急剧下降。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感染,只是症状还未显现。
但她不能停。还有最后一周,必须撑到专家组到来,必须让这场战役有一个圆满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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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天,许鸢倒下了。
当时她正在重症区检查一个孩子的病情。那是个八岁男孩,父母都死于瘟疫,他独自撑了二十多天,最近几天病情终于好转。许鸢蹲在床边,用听诊器听他的呼吸——虽然还有些杂音,但比之前好多了。
“姐姐,”男孩虚弱地问,“我还能见到太阳吗?”
“当然能。”许鸢微笑,“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格拉达那最美的日出。”
男孩笑了,然后咳嗽起来。许鸢下意识地扶住他,轻轻拍背。就在那一瞬间,男孩咳出的飞沫溅到了她的口罩边缘——口罩已经连续使用多日,密封性下降。
许鸢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常态。她帮男孩清理,更换口罩(给他换上新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病房。
但当天晚上,她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她以为是疲劳所致,喝了退热药继续工作。但到半夜,体温急剧升高,咳嗽出现,咳出的痰液中带着血丝。
玛莎第一个发现异常——她看见殿下在整理病历时手在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
“殿下!”玛莎冲过去,“您……”
“别声张。”许鸢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扶我去隔离病房。按流程,不要惊动其他人。”
“可是——”
“这是命令。”
玛莎含泪照做了。她们悄悄离开指挥帐篷,走进为医护准备的隔离病房。许鸢自己换上病号服,躺上病床,然后开始口述:
“记录:医护编号001,特洛伊·斯图尔特,疑似感染。症状:高热、咳嗽、痰中带血。已隔离。治疗方案:按重症B方案,加入冰心草提取物,剂量加倍。”
玛莎一边记录一边哭。
“别哭。”许鸢的声音已经开始嘶哑,“玛莎,听好。接下来几天,营地由你和卡尔共同负责。所有流程照旧,不要因为我倒下而慌乱。专家组三天后到,到时候……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我在实验室研究新药,暂时不能见客。”
“殿下,您必须休息……”
“我会的。”许鸢闭上眼睛,“但现在,先去工作。还有那么多病人等着。”
玛莎离开后,许鸢独自躺在病床上。高烧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某些画面却异常清晰:
同伴在密室实验室里伏案工作的背影。
皇后在玫瑰园里说“去飞吧”。
诺亚送她的那颗黑色石头,在阳光下像夜空一样闪烁。
索菲亚捧着密室钥匙时郑重的眼神。
老妪在水井边说“她在把‘命’还给我们”。
还有那些北境人的脸:洗手的铁匠、背药囊的牧羊人、唱童谣的孩子、在瘟疫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的难民……
她想,她这一生,虽然短暂,但至少做了一些事。至少让一些人活了下来,至少让一些种子发了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