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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生根与暗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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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写工作在地下室秘密进行。许鸢将内容拆分成数十个独立模块,每个学员负责一部分,最后再由她统稿。插图由一位曾经学过绘画的学员绘制,力求简洁明了,即使不识字的人看图示也能理解大半。
他们给手册起了个朴素的名字:《居家健康须知》。
内容确实极为基础:
如何用沸水和肥皂正确洗手(图示七步洗手法)
如何处理割伤、烫伤、扭伤(图示包扎方法)
如何识别发烧、腹泻、咳嗽的严重程度(“何时该找医师”)
几种最常见草药的家庭种植和简易炮制法
产妇和婴儿的基础护理要点
如何保持饮用水清洁
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确保没有歧义,没有危险操作。许鸢甚至加入了免责声明:“本书内容仅为常识分享,不能替代专业医师诊断。急重病症请立即就医。”
三个月后,第一版手册完成。巴掌大小,羊皮纸封面,内页用的是廉价但结实的草纸。印刷了一千本。
接下来是分发。这比编写更难,也更危险。
许鸢动用了所有她能调动的渠道:
首先是通过正规商队。她让医院采购药材时,要求供应商“附赠”手册作为健康指南——“为了让我们的合作伙伴也保持健康,这样生意才能长久。”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其次是通过旅行医师和朝圣者。北境有不少云游的草药师和疗愈者,他们经常在各领地间行走。许鸢免费为他们提供医疗培训,条件是“将知识带给你们遇到的每一个人”。
最后,也是最隐秘的渠道——雷蒙德爵士提供的“非官方网络”。老顾问在边境多年,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人脉:走私者、流浪艺人、甚至某些小贵族的私人信使。这些人行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但效率极高。
“风险很大,殿下。”雷蒙德爵士警告,“一旦被发现,这些手册会被视为‘违禁品’,传播者可能被处以重刑。”
“我知道。”许鸢说,“所以每一本手册都要做好追踪标记。如果出事,必须能立刻切断所有联系,保护传播者。”
她在每本手册的封底内页,用隐形墨水印了一个微小的编号。只有用特定药水涂抹才会显现。这样既能掌握流向,又能在必要时销毁证据。
第一批手册在帝国历353年秋末流出格拉达那。
像撒入风中的种子,不知会落在哪里,不知会不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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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许鸢没有回帝都。
她写了一封长信给皇帝,言辞恭敬但理由充分:正值北境流感高发季,医院人手极度紧张,她作为负责人无法离开。随信附上了详细的病例数据和医院工作日志,用事实说话。
皇帝没有回信。但帝都方面也没有进一步施压——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暗流并未平息。
十一月,一个从帝都来的商人在格拉达那的酒馆里,醉醺醺地大声说:“听说了吗?那位皇女殿下用的根本不是医术,是巫术!她跟魔鬼做了交易,用人的灵魂换来的能力!”
酒馆老板——一个曾经在医院治好胃病的中年汉子——当场把他扔了出去。
但谣言已经种下。
十二月,教会派来了一位特使,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神官,说要“考察北境的医疗实践是否符合教义”。
许鸢接待了他,带他参观了医院每一个角落,详细解释了每一个流程的神学依据——这些她早有准备,多年来在神学课上积累的“翻译”技巧派上了用场。
“我们的一切工作,都基于一个信念:神创造了人体精妙的秩序,而疾病是这秩序暂时的破损。”她对着满墙的解剖图说,“我们的治疗,不是挑战神的权柄,而是修复神设立的秩序——就像园丁修复被风暴破坏的花园,这本身就是对造物主的尊敬。”
特使看着那些干净整洁的病房,看着医护学员有条不紊的工作,看着墙上贴着的“洗手七步骤”图示(旁边还引用了圣徒马太关于洁净的训诫),最终没有找出什么破绽。
但他离开前,还是意味深长地说:“殿下,您的理念……很新颖。但过于新颖的东西,有时候会让人不安。在医学和信仰之间,需要谨慎的平衡。”
许鸢微笑回应:“我始终记得大主教的教诲:所有的智慧都来自神,而谦卑是使用这些智慧的前提。”
特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留下的那份考察报告,后来还是被某些人利用,成了“北境医疗偏离正统”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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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冷的时候,格拉达那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天下午,许鸢正在产科指导一场复杂的臀位分娩手术(她现在已经能放心让学员主刀,自己在旁监督)。玛莎急匆匆跑进来,在她耳边低语:“殿下,有人找您。从帝都来的……是埃利奥特助教。”
许鸢手一颤,差点碰翻器械盘。
她快速交代了几句,脱下手术袍,洗手消毒,然后匆匆赶往会客室。
埃利奥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他比两年前看起来成熟了些,神官袍洗得发白,但依然整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特洛伊殿下。”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埃利奥特助教。”许鸢示意他坐下,“什么风把您吹到北境来了?现在可不是旅行的好季节。”
“不是旅行。”埃利奥特没有碰侍女端上的热茶,“我是……逃出来的。”
这个词让许鸢的心沉了下去。
“发生了什么?”
年轻神官深吸一口气:“您编写的《居家健康须知》,已经在帝都流传开了。有些人用它,真的减少了疾病。但有些人……用它来攻击您。”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正是许鸢秘密印刷的那种,但封面上被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字:“巫术入门·特洛伊的恶魔契约”。
“正统医师行会买通了几个印刷作坊,大量印刷这种‘改编版’。”埃利奥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在手册里偷偷加入了一些危险的内容——比如用颠茄治疗头痛(会致死),比如让产妇喝符水(会导致感染)——然后说这些都是您教的。”
许鸢的手指收紧,羊皮纸封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大主教试图为您辩护,但压力太大了。太阳教会内部也分裂了,保守派要求将您定为‘异端’,至少是‘危险的创新者’。上周,宗教法庭已经启动初步调查。”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参与了您的文章发表,因为我为您辩护过。”埃利奥特苦笑,“有人暗示我,如果愿意在法庭上作证,说您当年在神学课上就有‘偏离正统’的倾向,就可以保全自己。我拒绝了。然后……我的房间被搜查,发现了您当年给我的那些古籍摘抄。”
他顿了顿:“所以我跑了。在正式逮捕令下达之前。大主教暗中帮我,给了我一些钱和这身便装,说‘去格拉达那吧,至少那里还有人讲道理’。”
会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许鸢轻声问:“大主教……他还好吗?”
“老了。”埃利奥特说,“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真理有时需要躲藏,才能活到被承认的那天。’”
真理需要躲藏。
许鸢闭上眼睛。她想起同伴,想起那个在宫廷密室里孤独研究、最终选择沉默离开的女人。
不。这一次,她不要躲藏。
“你留在这里。”她睁开眼,声音坚定,“格拉达那需要你这样懂神学又懂医学的人。医院可以设立一个‘伦理咨询部’,你来做负责人。我们需要将医疗实践与信仰更好地结合——不是伪装,是真正的融合。”
埃利奥特怔怔地看着她:“殿下,您不害怕吗?调查、指控、甚至可能……”
“害怕。”许鸢诚实地说,“但害怕不能阻止我做对的事。而且——”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医院庭院里,几个学员正在雪地里练习担架搬运。他们的动作还不熟练,但很认真。
“而且,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