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24 生根与暗涌 ...
-
帝国历353年,春。
格拉达那的春天来得很迟,但一旦到来,便有种近乎暴烈的生命力。积雪还未完全消融,第一批野花已经顶开冻土,在向阳的坡地上绽出星星点点的蓝与黄。那是“风之铃”——赛德里克多年前随信寄来的种子,如今已在格拉达那的山谷里自成一片风景。
许鸢站在医院三楼的窗边,看着下面的庭院。晨光中,十几个穿着灰色统一罩袍的医护学员正在做早操——这是她引入的惯例,为了保持体力和精神。动作不算整齐,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四年了。
距离她来到格拉达那,已经整整四年。距离“守护者医院”开业,也有三年半。
时间在这里以另一种节奏流淌。没有宫廷的钩心斗角,没有繁复的礼仪约束,只有日复一日的诊疗、培训、研究,以及偶尔的紧急出诊。
医院已经扩建了一次,在东侧加盖了专门的产科和儿科翼楼。学员从最初的八人增加到三十二人,分成四个班组轮值。许鸢编写的手册已经出到第三卷,新增了外科基础、妇幼保健、流行病监测等内容。
更重要的是,医院的存在改变了整个格拉达那的生活习惯。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种改变。
帝国历353年夏,第一波暗流涌向了格拉达那。
六月的一个下午,许鸢正在实验室里研究一种新发现的本地草药——它在治疗呼吸道感染上表现出奇效。玛莎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帝都来的信。”
许鸢洗了手,接过那封盖着皇室火漆的信。是皇帝的信,但内容出乎意料地简短和含糊:
“特洛伊:
闻尔在北境行医济世,颇有建树,朕心甚慰。
然近来帝都多有议论,言尔所用之法,颇类古巫术,非正统医学。虽有成效,然恐惑乱民心,动摇信仰根基。
尔既为皇室长女,当谨言慎行,以正视听。
另,今秋皇室祭典,望尔能返帝都一行。多年未见,皇后亦甚念尔。
帝 笔”
许鸢放下信纸,指尖冰凉。
“巫术”“非正统”“惑乱民心”——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帝国的语境下,是极其危险的指控。虽然信的语气还算温和,但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殿下?”玛莎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许鸢将信收好,“还有别的信吗?”
“有……皇后殿下通过私人信使送来的,没有印章。”玛莎递上一个朴素的小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皇后熟悉的、优雅的字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慎之。”
七个字,比皇帝的长信更让许鸢心惊。
木秀于林——她太“显眼”了。北境医疗的成功,正在改变这片土地的面貌,而这种改变,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威胁到了某种秩序。
那天晚上,许鸢和赛德里克在书房里长谈。
大公读完两封信,沉默良久。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些冷硬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
“你怎么想?”他问。
“皇帝的信是警告,也是试探。”许鸢分析,“他让我回帝都参加祭典,是想亲眼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也想看看……我是否还‘可控’。”
“皇后的提醒更直接。”赛德里克说,“你确实太显眼了。这两年,格拉达那的变化有目共睹:婴儿死亡率下降三成,瘟疫零爆发,工伤感染率大幅降低……这些数据,即便在帝都也是惊人的。”
“所以有人坐不住了。”许鸢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医院灯火,“正统医师行会?太阳教会保守派?还是……其他不希望北境强大的人?”
“都有可能。”赛德里克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但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秋天回帝都吗?”
许鸢摇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们会用礼仪、规矩、亲情,把我困在帝都,慢慢消磨我在北境建立的一切。”
“那抗命?”
“也不能直接抗命。”许鸢转过身,“我需要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厚厚的《格拉达那医疗手册》上。
“既然他们说我‘行巫术’‘非正统’,那我就让我的方法,变得足够‘正统’——正统到成为常识,成为人人都知道、都在用的东西。”
赛德里克皱眉:“什么意思?”
“加速扩散。”许鸢的眼睛亮起来,“把知识传播出去,让它在帝国各处生根。当千千万万人都用这种方法洗手、治病、接生时,它就不再是‘特洛伊的巫术’,而是‘大家的常识’。到那时,谁还能扼杀常识?”
---
接下来的几个月,许鸢启动了一项秘密计划。
她召集了最核心的六名学员——包括玛莎、卡尔(那个铁匠的儿子,现在已经是外科助理)、还有另外四个能力全面、口风严实的人。
“我们要编写一套简化版的医疗手册。”她在密室里说,“面向普通人,用最浅显的语言,配大量插图。内容只包括最基础、最安全、最必要的部分:个人清洁、伤口处理、常见病症识别、家庭常备药制作。”
“要印多少?”卡尔问。
“越多越好。”许鸢说,“但我们必须小心。不能直接从医院印,那样太显眼。我要你们分头行动:卡尔,你去联系南边的造纸作坊;玛莎,你找可靠的印刷匠人;其他人,负责内容校对和插图绘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记住,这件事不能对外说。所有参与的人,都必须签保密契约。手册完成后,不署名,不标出处,通过商队、旅行者、甚至……走私网络,散播到帝国各地。”
学员们面面相觑。他们明白这其中的风险——未经许可传播医疗知识,在帝国是重罪,尤其是在被指控“巫术”的敏感时期。
“殿下,”一个年轻的男学员轻声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我们可以只在格拉达那……”
“因为疾病没有边境。”许鸢打断他,“瘟疫不会只在格拉达那爆发,难产不会只在北境发生。如果我们掌握的知识能救人,却因为恐惧而藏起来,那我们和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我知道这很危险。如果有人不想参与,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责怪。”
没有人动。
卡尔第一个开口:“殿下救了我父亲的命,又教会我这些本事。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我也是。”玛莎说,“我接生的第一个孩子,用的就是殿下教的方法。那一刻我就发誓,要一辈子做这件事。”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许鸢感到眼眶发热。这些北境人,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最坚定的忠诚。
“好。”她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