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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玛莎的市集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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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352年,秋末的最后一个市集日。
玛莎挎着柳条篮子,走在通往格拉达那城堡山脚下市集的石板路上。作为特洛伊殿下的贴身女仆兼医院首席助产士,她本可以指派年轻的学徒去采购,但她喜欢亲自来——这里能听见最真实的北境,能看见那些数字和报告之外的生活。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石砌房屋的屋顶上凝结着白霜。玛莎裹紧羊毛披肩,呼出的气息在冷空中凝成白雾。四年前她第一次随殿下来到这里时,格拉达那的秋日市集弥漫着牲畜粪便、未处理的皮革和人群汗渍混合的浓重气味。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依然有牲口和人群的气息,但明显多了皂角的清冽、草药的微苦,还有……干净的味道。这很难形容,就像暴雨后山林的空气,混杂却清新。
老屠户格鲁特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队。玛莎记得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曾经因为顾客嫌他的肉“有股怪味”而抡起砍刀恐吓。但现在,格鲁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罩衫,摊位上挂着的半扇羊肉色泽鲜红,处理得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摊位旁那个新砌的石槽——和医院入口处的一模一样。每个顾客选好肉后,格鲁特都会先到石槽边,用一块黄色药皂仔细洗手,然后才操刀切割、称重、包裹。
“格鲁特大叔,您这手洗得比接生婆还讲究啊!”一个熟客调侃道。
格鲁特头也不抬,刀刃精准地划过关节:“少废话。特洛伊殿下说了,手上的脏东西看不见,但沾到肉上,吃进肚子就要命。我可不想卖的肉害人拉肚子——那会砸了格拉达那屠户的招牌。”
他包好羊肉,用浸过醋的湿布擦了擦案板,才接待下一位顾客。玛莎注意到,那块湿布是医院分发的那种——双层棉布,边缘绣着一个小小的月见草标志。
排队的人群安静地看着,没有人催促。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小声对孩子说:“看见没?买肉要买这样干净的。回家阿妈教你洗手,像格鲁特爷爷这样。”
孩子仰起脸:“玛丽护士在学校教过啦!饭前便后要洗手,脏水不喝要煮开——”
妇人笑着摸摸孩子的头。玛莎心里一暖。那首《健康童谣》,她参与了编写。
穿过主街拐进铁匠街,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玛莎记得从前这里总弥漫着炭灰和汗臭,工匠们赤着上身,满身煤灰油污,伤口化脓是常事。
现在,每家铺子门口都有了水槽。年轻学徒在开炉前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年长的铁匠也会定期清洗。她看见汉斯铁匠铺里,那个曾经因为伤口感染差点截肢的学徒卡尔——如今已是医院外科助理——正在给几个年轻铁匠示范如何正确包扎小伤口。
“看清楚,绷带要这样绕,不能太紧影响血流,也不能太松掉下来。”卡尔的手指灵活,“如果伤口红肿发热,别硬撑,马上去医院。耽误了,轻则留疤,重则丢手指——你还怎么打铁?”
一个少年嘟囔:“一点小伤就去医院,多丢人……”
“丢人?”卡尔掀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旧疤,“看见没?这就是我当年‘不怕丢人’硬撑的结果。要不是殿下救了我,这只手早废了。现在我能拿手术刀,也能拿铁锤——哪个更丢人?”
少年们不说话了,认真学起来。
玛莎没有打扰,悄悄离开。她想起四年前那个高烧昏迷、浑身黑斑的卡尔,想起殿下在隔离区彻夜不眠的身影。现在,这个年轻人不仅能救自己,还能救别人。
市集中心的布料区,玛莎打算买些厚实的棉布做冬衣内衬。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和顾客争论。
“你这布怎么比去年贵了三成?”顾客抱怨。
“料子不一样啊!”妇人抖开一块深蓝色棉布,“你看这密度,这织法——是专门从南边订的‘医院标准布’,透气又结实。用这个做衣服,出汗不闷,还耐洗。普通的布洗几次就糟了,这种能多用两年,算下来更划算!”
“什么医院标准?”顾客疑惑。
“就是特洛伊殿下定的标准啊。”妇人来了精神,“殿下说了,好布料要经纬密实、染色牢固、不含劣质染料——有些染料会让皮肤过敏长疹子。我这摊子卖的布都达标,不信你去医院旁边的告示栏看,有样品对比!”
玛莎知道这事。殿下确实制定了一套纺织品质标准,还说服了几个本地布商合作。起初布商们嫌麻烦,但后来发现,贴上“医院认证”标签的布卖得特别好——人们信任那个标志。
她买了布,顺便去隔壁裁缝铺量尺寸。裁缝婆娘一边在她身上比划,一边絮叨:“现在做衣服都得留出洗手挽袖子的余地。殿下说了,袖口要能轻松挽到手肘,不然洗手洗不干净。领口也不能太紧,要透气……”
玛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自从在医院工作,她的衣服都改成了便于活动的款式,袖口宽松,面料耐洗。不知不觉间,这种“医院风格”正在北境蔓延。
市集角落的草药区是玛莎最熟悉的地方。她常来这里采购医院所需的药材。但今天,她看到了新景象。
几个摊位前都摆着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家庭常备草药包——按医院配方”。
一个农妇正在询问:“这‘咳嗽包’里有什么?”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麻利地打开一个油纸包:“金银花、薄荷、甘草片,还有一小包蜂蜜糖——按殿下《居家健康须知》里的配方配的。孩子咳了,取一点煮水,加蜂蜜,比光喝热水管用。但要记住,咳嗽超过三天或者发烧,得去医院!”
“这个‘外伤包’呢?”
“干净纱布、止血草药粉、消毒用的酒精棉片——都分装好了,上面有图画说明,不识字也看得懂。”老头指着包上的简笔画:一个人摔倒了,流血了,然后用了包里的东西,包扎好了。
玛莎认得那些图画——是医院一个会画画的学员的作品。殿下要求所有给民众的材料都必须“图文并茂,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理解”。
她走近时,老头认出了她:“玛莎女士!您来得正好,这批药包的配比您给把把关?”
玛莎检查了几个药包,点点头:“配得准。但记住,一定要告诉买家,这只是应急,大病必须去医院。”
“那当然!”老头拍胸脯,“殿下教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药能救命,也能要命。不懂别乱用!”
离开草药区时,玛莎看见一个牧羊人打扮的男子正在买药包。他腰间挂着一个皮质小囊,和医院推广的“家庭急救囊”一模一样。男子买完药包,小心地补充进小囊的不同隔层,嘴里还念叨:“红色止血,绿色退热,白色冻伤……嗯,齐了。”
采购完毕,玛莎准备返回城堡。路过新建的学堂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童谣声:
“饭前便后要洗手,脏水不喝要煮开!
伤口干净好得快,咳嗽喷嚏掩口鼻!
生病早治少受罪,预防比治更聪明!”
清脆的童声在秋日空气中回荡。墙外,几个等候孩子的妇人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闲聊。
“我家那小子,现在整天监督我洗手。”一个妇人笑着说,“要是看见我没用肥皂,就叉着腰说:‘玛丽护士说了,不用肥皂等于没洗!’”
“我家丫头也是。前几天她爹肚子疼,她非说是‘肠胃炎初期症状’,要按手册上的方法护理——还真管用,第二天就好了。”
“殿下编的那本小册子,真是宝贝。我娘家在南山村,上次托人带回去一本,我娘来信说,村里好几个老人照着做,咳嗽的老毛病都轻了。”
玛莎静静地听着。她想起四年前,殿下决定编写《居家健康须知》时,有些人担心:“老百姓不识字,看不懂”“传统习惯难改”“会不会被说成妖言惑众”。
但殿下说:“那就让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习惯难改,就从孩子开始改。至于妖言惑众——当千千万万人都因为这些话而更健康时,妖言就成了常识。”
现在看来,殿下是对的。
返回城堡的山路上,玛莎在公共水井边停下歇脚。井边坐着个白发老妪,正用木勺从桶里舀水,仔细地浇洗井台周围的石板。
“婆婆,这井台已经很干净了。”玛莎说。
老妪抬起头,眼睛浑浊但神情清明:“干净?小姑娘,你闻闻这空气——从前这井台边总有一股霉味,打上来的水也有股土腥气。现在呢?”
玛莎嗅了嗅。确实,只有清水和石板的清新气味。
“因为每天有人清洗。”老妪慢慢说,“我是这片的‘井台守护人’——医院给的名头,每月给一点小米。活不重,就是每天擦洗井台,检查井盖,看到有人用脏桶打水就提醒。一开始没人听,现在呢?”她指了指井边挂着的几个木桶,都洗得发白,“大家都自觉了。”
玛莎想起医院的“公共卫生志愿者”计划。殿下说,真正的卫生不是靠禁令,而是靠每个人养成习惯。给一点报酬,给一个名分,让老人、妇女这些常被忽视的人也有参与感——他们就会成为最坚定的维护者。
“婆婆,您觉得……这些改变好吗?”玛莎忍不住问。
老妪停下动作,看着山下渐次亮起灯火的市集和房屋。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我活了七十八年。”她缓缓说,“见过三次大瘟疫,每次都要死掉三成的人。见过无数妇人难产而死,见过孩子拉肚子拉死,见过壮劳力因为一个小伤口发烧死掉。”
她转过头,看着玛莎:“那时候我们觉得,这就是命。生老病死,都是神的安排。”
“现在呢?”
“现在?”老妪的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现在我知道,有些死,不是命——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特洛伊殿下把这些‘怎么办’教给了我们。洗手、烧水、包扎、识草药……这些事简单吗?简单。但从前没人告诉我们。”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小姑娘,你在殿下身边做事吧?”
“嗯。”
“那你告诉她,”老妪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我们这些老家伙,虽然学得慢,但我们看得清。她在做的事,是在把‘命’还给我们——让我们有选择活多久、怎么活的‘命’。这不是医术,是……是慈悲。”
玛莎的喉咙哽住了。她深深鞠躬:“我会告诉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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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堡时,天已全黑。医院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殿下肯定还在工作。
玛莎没有立刻去汇报采购情况,而是先回到自己房间,在灯下摊开记账本。但她没有马上写数字,而是在空白处画起了今天看到的场景:洗手的内夫、学包扎的铁匠、卖标准布的妇人、背药囊的牧羊人、唱童谣的学堂、洗井台的老妪……
她画得很笨拙,但每一笔都认真。
画完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殿下,您种下的种子,已经开花了。不是一朵两朵,是漫山遍野。”
然后她合上本子,提着采购的篮子,走向那盏亮着的灯。
走廊里,她遇见刚从书房出来的赛德里克大公。大公看见她篮子里的新鲜草药和布料,微微点头:“市集怎么样?”
玛莎停下脚步,认真地回答:“大人,市集很好。人们在改变,在学着照顾自己和彼此。这一切……都是因为殿下。”
赛德里克沉默片刻,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医院窗口的灯光。
“我知道。”他说,“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格拉达那都会守住这片光。”
他的语气平静,但玛莎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她行礼告退,走向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门。手抬起,轻轻敲响。
“进来。”里面传来殿下熟悉的声音。
玛莎推门而入,看见许鸢正伏案书写,金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桌上摊开着新的医院扩建图纸、药材清单、培训计划……
“殿下,我回来了。”玛莎说,“市集上的一切都很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许鸢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而疲惫。但她笑了——那是玛莎最熟悉、也最敬重的笑容。
“那就好。”殿下轻声说,“来,帮我把这些药材归类。明天还要培训新一批接生婆。”
“是,殿下。”
灯光下,两个女子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与窗外北境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而在山下的格拉达那,千家万户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在山谷中的星辰,微小,却坚定地对抗着漫长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