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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抽穗(二) ...

  •   旧仓库的改造工程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五十名工匠同时开工,敲打声、锯木声从清晨响到黄昏。许鸢每天都会去工地,带着她的笔记本,随时调整设计方案。她不再是那个穿着宫廷礼裙的皇女,而是穿着厚实棉袍、戴着工作手套、靴子上沾满木屑和泥巴的“特洛伊医师”——这是工匠们私下给她起的称呼。
      与此同时,医疗队的培训也在药房隔壁的空屋里进行。
      八个学员:两个是这次抗疫中表现突出的妇人,三个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痊愈的铁匠儿子),还有三个是半大的少年少女——他们识字,手巧,学得快。
      许鸢的教学方法很特别。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从实际问题出发。
      第一天,她带来一只前一天病死的羊。
      “今天的课:认识疾病从哪里来。”她指着羊的尸体,“这只羊死于肠炎。但你们看它的内脏——这些溃烂的部位,这些脓液。如果我们吃了病畜的肉,或者接触了这些脓液又不洗手,会怎样?”
      学员们脸色发白,但没有人退缩。
      “疾病不会凭空产生。”许鸢继续说,“它们从污秽中来,从腐败中来,从……不洁净的习惯中来。所以医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治病,而是怎么不让病发生。”
      她开始讲解基础的细菌理论——当然,用北境人能理解的语言:“想象有一种看不见的微小害虫,它们存在于污水中、腐烂物中、病人的分泌物中。它们小到肉眼看不见,但进入人体后,就会繁殖,破坏我们的身体。”
      “那怎么办?”一个叫玛莎的妇人问。
      “三个办法。”许鸢竖起手指,“第一,切断传播途径——保持清洁,煮沸饮水,隔离病人。第二,增强自身——吃好睡好,保持体力。第三,用药物辅助——有些草药能杀死或抑制这些害虫。”
      接下来的课程,她带他们认识最基本的草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蒜、薄荷。不仅教功效,还教如何种植、如何采收、如何炮制。
      “医疗不应该依赖外来的、昂贵的药材。”许鸢说,“最好的药,应该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生长。”
      她还在课程中融入了简单的解剖知识。用动物脏器做示范,讲解心脏如何泵血,肺如何呼吸,肠胃如何消化。学员们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好奇,再到主动提问。
      “殿下,”铁匠的儿子卡尔问,“如果我们受伤了,流血了,身体是怎么自己止血的?”
      “很好的问题。”许鸢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血管会收缩,血小板会聚集形成栓子,就像用泥土堵住水渠的漏洞。我们的任务,是帮助身体完成这个过程——用干净的布压迫,用止血药粉辅助,但不要干扰太多。”
      她强调一个核心理念:身体有自愈的能力,医学是辅助,不是替代。
      “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她反复说,“你们是助手,是向导,是……修理工。帮助身体修复它自己的秩序。”
      这个理念对北境人来说很新鲜。在他们的传统认知里,医师要么是神迹的执行者(祈祷治愈),要么是神秘的施法者(草药魔法)。但许鸢告诉他们:你们不需要奇迹,只需要知识和纪律。
      ——
      培训进行到一个月时,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一个难产妇人。
      那天深夜,许鸢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玛莎焦急地站在门外:“殿下,铁匠巷的丽莎要生了,但……情况不好。接生婆说胎位不正,已经折腾了六个时辰,再这样下去,母子都保不住。”
      许鸢立刻穿上外套:“带我去。”
      她没有叫醒学员——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涉及性命的紧急情况,第一次必须亲自处理,做好示范。
      丽莎的家是个低矮的石屋,屋里挤满了焦虑的亲属。接生婆是个干瘦的老妇人,满手是血,看到许鸢进来,慌乱地说:“殿下,我尽力了,但孩子的手先出来……”
      许鸢洗手,戴上手套,迅速检查。确实是横位难产,胎儿的一只手臂已经娩出,但肩膀卡住了。产妇已经精疲力尽,意识模糊。
      “准备热水,干净的布,还有——”她转头对玛莎说,“把我药箱里那瓶麻醉药拿来。”
      那是她根据同伴笔记配制的简易麻醉剂,主要成分是曼陀罗提取物,剂量必须严格控制。
      “所有人出去,除了玛莎和接生婆。”许鸢命令,“我需要空间和安静。”
      亲属们被清出房间。许鸢给产妇喂下少量麻醉药,待她稍微放松后,开始尝试手法复位。
      这是同伴笔记中详细描述过的“内倒转术”。步骤清晰,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许鸢的手在产妇腹部轻轻推动,感受胎儿的位置,一点一点调整。
      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终于,在近乎绝望的第二十次尝试后,她感觉到胎儿转动了。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丽莎,跟我一起用力——”
      产妇在麻醉和本能之间,发出了嘶哑的喊声。
      一分钟后,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是个男孩,有点青紫,但哭声响亮。许鸢迅速清理他的呼吸道,检查心跳呼吸,然后交给接生婆处理脐带。
      “玛莎,”她一边缝合产妇轻微的撕裂伤,一边说,“看清楚了?胎位不正时,首先判断是哪种类型。横位要用内倒转,臀位可以尝试外倒转。但最重要的原则是:不要硬拉,不要蛮力,要和产妇的身体合作。”
      玛莎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当许鸢抱着包裹好的婴儿走出房间时,丽莎的丈夫——一个高大的北境汉子——直接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整个格拉达那。一个难产一天一夜的妇人,被皇女殿下救了回来,母子平安。
      这是许鸢在北境赢得的第一场“非瘟疫”战役。
      第二件事发生在几天后。
      一个牧羊人在暴风雪中迷路,冻了一夜才被找到。双手双脚严重冻伤,皮肤发黑,看起来像要坏死了。
      老吉尔看过之后摇头:“恐怕要截肢,否则坏疽扩散,性命不保。”
      牧羊人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失去双手的牧羊人,在北境等于失去了生存能力。
      许鸢检查后,却有不同的判断:“还有救。冻伤组织没有完全坏死,只是深度损伤。如果处理得当,可以保住。”
      她使用了同伴笔记中的“渐进复温法”:不用热水直接浸泡(那会加重损伤),而是用温盐水纱布包裹,缓慢恢复温度。配合促进血液循环的草药膏,以及严格的无菌护理。
      过程很漫长。整整两周,许鸢每天亲自为牧羊人换药,观察组织变化。学员们轮流值守,记录病程。
      第十五天,牧羊人发黑的指尖开始脱落——但脱落的只是最表层的坏死组织,下面的皮肉是鲜红的,活的。
      “会长出新的指甲。”许鸢对哭泣的妇人说,“手的功能会恢复,可能需要几个月,但能用。”
      这一次,感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牧羊人社区。他们送来了最好的羊毛、奶酪,甚至提出要派年轻人为医院工地帮忙。
      两件事,让“特洛伊医师”的名声在格拉达那彻底稳固。
      人们不再把她看作“帝都来的皇女”,而是“能救命的人”。
      ---
      两个月后,旧仓库改造完成。
      许鸢站在新建成的“格拉达那守护者医院”门前,看着那块橡木牌匾。字是赛德里克亲自题的,刚劲有力。
      医院有三层。一层是诊疗区和药房,二层是普通病房,三层是隔离病房和培训室。有独立的供水系统(从山泉引来的活水),有专门的焚烧炉处理医疗垃圾,甚至有简单的实验室——这是许鸢特别要求的,虽然现在只有最基本的设备。
      开业那天,几乎半个格拉达那的人都来了。他们挤在医院前的空地上,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奇怪的地方。
      许鸢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她只是带着八名已经完成基础培训的学员,站在台阶上,向所有人展示医院的流程。
      “从今天起,任何人感到不适,都可以来这里。”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递,“不需要你是贵族,不需要你有钱。唯一的要求是:遵守这里的规则。”
      她指着入口处的水槽:“第一步,洗手。”
      指着分诊台:“第二步,告诉护士你的症状。”
      指着墙上的流程图:“第三步,按照指引去相应的区域。”
      “这里没有魔法,没有神迹。”许鸢最后说,“只有知识,只有流程,只有愿意帮助彼此的普通人。但我们相信,这些足够了。”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掌声——北境式的掌声,不热烈,但持久。
      赛德里克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金发女子。她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裙,没有佩戴任何珠宝,但站在那里,就像北境的群山一样沉稳。
      雷蒙德爵士在他身边低声说:“大人,您娶了一个……不寻常的妻子。”
      “我知道。”大公说,嘴角有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这,可能是格拉达那的幸运。”
      当天下午,医院接收了第一批病人:一个摔伤腿的老人,一个发烧的孩子,一个腹痛的妇人,还有几个来做例行检查的孕妇。
      许鸢没有亲自处理每一个病例。她让学员们上前,自己在旁指导。错误被纠正,疑问被解答,流程在实战中不断完善。
      晚上,当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学员们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时,许鸢拿出了她准备已久的礼物。
      八本手抄手册,每人一本。
      封面上写着:《格拉达那医疗手册·卷一》。
      里面是她这三个月整理的所有知识:常见病症识别和处理、基础急救步骤、草药配方和使用方法、清洁消毒流程、病例记录格式……文字简洁,配了简单的插图。
      “这是你们的学习材料,也是将来培训新人的教材。”许鸢说,“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手册是死的,人是活的。每个病人都是独特的,每次情况都有变化。要学习规则,但也要懂得何时需要打破规则——前提是,你知道为什么要打破,以及打破的后果。”
      学员们郑重地接过手册,像接过某种神圣的契约。
      那一夜,许鸢很晚才回到房间。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从行李深处取出同伴的日记。
      翻开扉页,那个熟悉的符号:
      新月指向太阳。
      她提笔,用共同的语言在空白页上写下:
      “同伴:
      今天我开设了第一所医院。
      它很小,很简陋,离你理想中的医疗体系还差得很远。但它存在了。
      在这我不需要将知识伪装成神学,不需要小心翼翼地选择言辞。我可以直接说‘洗手能预防疾病’,人们会照做,因为他们在瘟疫中看到了效果。
      我培训了八个学员。他们不是天才,但认真、踏实、有同情心。他们会把知识传给更多人。
      我治好了难产的妇人,保住了冻伤者的手。每一次成功,都让更多的人相信:医学不是神秘学,是每个人都能学习和应用的实用技能。
      这就像你当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对吗?
      只是我用了不同的方法。你试图在宫廷里建立理想的医院,被规则扼杀。我在北境的荒原上,从最基础开始,反而有了空间。
      也许这就是你留给我那三件遗物的真正含义:伪装,接触荆棘,在适合自己的土地上行走。
      我现在走在自己的土地上了。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风雪依然寒冷。
      但至少,我开始了。
      许鸢于格拉达那帝国历348年冬”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夜空中,一弯新月清冷,但东方天际,已经隐约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蓝。
      明天,医院将迎来新的一天。
      而她,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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