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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寒风中的战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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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348年,冬月。
当车队终于越过最后一道山隘,格拉达那山谷在眼前展开时,许鸢的第一感觉是——这里的天空比皇宫高得多。
没有华丽的宫殿尖顶切割天际线,没有层层叠叠的建筑遮挡视野。只有一片苍灰色的天空,低垂的云层,以及远方连绵的、覆盖着白雪的山脊。风从山谷深处呼啸而来,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气息,锋利得像刀子。
“那就是格拉达那堡。”同行的侍卫长指着前方。
许鸢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座灰黑色的城堡矗立在半山腰,用当地特有的玄武岩砌成,没有帝都建筑的精致雕饰,只有粗犷的线条和实用的防御工事。城堡周围散布着低矮的石头房屋,炊烟在寒风中艰难地升起,又被撕扯成细碎的缕。
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车队沿着结冰的道路缓缓下行。许鸢能感觉到马车的颠簸,能听见车轮压碎冰碴的声音,能透过车窗看见路边那些裹着厚重皮毛、面色被寒风雕刻得粗糙的北境人。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沉默地注视着这支来自帝都的车队,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警惕。
一个十八岁的皇女,被送到这里嫁给他们的领主。在他们眼中,这大概又是一场来自遥远宫廷的政治游戏,而他们是游戏的背景板。
许鸢放下窗帘,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同伴留下的手套,慢慢地戴上。皮革已经磨损,但依然坚韧。指尖触及内衬上那些细微的修补痕迹——那是她这些年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车队在城堡大门前停下。
许鸢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寒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最后一点暖意。她扶着侍卫长的手下车,双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赛德里克·格拉达那大公站在城堡门前的台阶上。
他比两年前在帝都见到时更加削瘦,脸颊的轮廓像被北境的风雪打磨过,棱角分明。深褐色的猎装外面披着狼皮斗篷,灰蓝色的眼睛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像冰封的湖面。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冗长的致辞。大公只是微微颔首:“旅途辛苦了,特洛伊殿下。”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哑,带着北境口音特有的硬质。
“感谢您的迎接,大公阁下。”许鸢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这是她在宫廷练了八年的成果。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瘟疫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直截了当的问题让赛德里克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刚从温暖帝都来的皇女,下车后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比预想的严重。”他简短地回答,“已经蔓延到第三个村庄。我的医师……无能为力。”
“带我去看看。”许鸢说。
这次,连周围的侍卫和仆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殿下,您刚经过长途跋涉……”一位年长的管家试图劝阻。
“正因为刚来,才要尽快了解情况。”许鸢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她转向赛德里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先看看病人,而不是参加欢迎宴会。”
大公凝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城堡侧门。许鸢提起裙摆跟上,厚重的宫廷礼服在寒风中显得笨拙而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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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区设在城堡西侧的旧兵营里。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种混合着疾病、草药和绝望的气味。低低的呻吟声从木屋中传来,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守门的士兵看见大公,立刻挺直身体行礼。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许鸢身上时,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疑惑——这位穿着华丽礼裙、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打开门。”赛德里克命令。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的景象让许鸢的胃部一阵收缩。
二十几张简陋的床铺上,躺着形态各异的病人。有的高烧昏迷,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有的在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色的血沫;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皮肤上已经出现黑色斑块的人——那些斑块像死亡在地图上做的标记,宣告着疾病的进程。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袍子的老人正在给病人喂水,看见大公进来,他慌忙起身:“大人,您怎么……”
“这是特洛伊殿下。”赛德里克介绍,“殿下,这是老吉尔,城堡里唯一的医师。”
老吉尔看起来至少六十岁,头发花白,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他局促地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想行礼,但被许鸢阻止了。
“不必多礼。告诉我情况。”
“情况……很糟。”老吉尔的声音沙哑,“一开始只是发热咳嗽,我们按风寒治疗。但三天后,开始咳血,身上出现这些黑斑。然后……然后就死了。从发病到死亡,最快五天,最慢十天。没有一例痊愈。”
许鸢走到最近的一张病床边。床上是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脸色灰败,呼吸急促,颈部已经出现了细小的黑点。
“能给我看看你的记录吗?”她问老吉尔。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许鸢快速翻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病人的症状、用药、病程。记录很简略,但能看出老人尽力了——他尝试了至少十几种草药配方,但无一有效。
“放血试过吗?”许鸢问。
“试过,但没用。”老吉尔摇头,“反而让病人更虚弱,死得更快。”
许鸢合上笔记本。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眼前的景象,和同伴笔记中描述的“肺鼠疫”几乎一模一样——高烧、咳血、淋巴结肿大(黑斑)、极高的死亡率。
而同伴在笔记的空白处,用红笔重重地写着:“此病若现,必须立即:一、严格隔离;二、焚烧死者衣物及尸体;三、医护者全身防护;四、寻找有效抗菌草药(大蒜素?金银花?)”
“这里有多少医护?”她问。
“医护?”老吉尔苦笑,“就我一个,加上两个学徒——但他们三天前也倒下了。”
许鸢转头看向赛德里克:“大公阁下,我需要做几件事,现在就要做。”
“说。”
“第一,立刻扩大隔离范围。所有出现症状的人,必须单独隔离,不能混住。健康的人不要接触病人,接触过病人的人要观察七天。”
“第二,准备大量的沸水、干净布匹、烈酒。还有石灰——如果有的话。”
“第三,召集城堡里所有识字、手巧、不怕脏不怕累的人,无论男女。我需要助手。”
赛德里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对身后的侍卫长点了点头:“按殿下说的做。”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许鸢则转向老吉尔:“带我去看你的药房。”
药房在兵营的另一头,是个昏暗的小房间。架子上杂乱地摆放着各种草药罐子,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气味。许鸢快速扫视,辨认出几种熟悉的草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些都是同伴笔记中提到过的、具有抗菌作用的植物。
“这些药,你用过吗?”她指着一罐金银花。
“用过,但效果不明显。”
“因为剂量不够,或者用法不对。”许鸢说,“还有大蒜——这里有大蒜吗?”
“有,地窖里存了很多。”
“全部取出来。还有酒精——最高度的酒。”
老吉尔困惑地看着她,但还是照做了。
当第一批助手被召集到药房前的空地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大约十几个人,有年轻的侍女,有中年妇人,甚至还有两个半大的少年。他们都穿着厚实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北境人特有的、被风霜雕刻出的坚韧表情。
许鸢站在他们面前。寒风撕扯着她的裙摆和长发,但她站得很稳。
“我叫特洛伊·斯图尔特。”她开口,声音清晰,“从今天起,我要教你们如何对抗这场瘟疫。这不是魔法,不是神迹,只是一些经过验证的方法。但这些方法需要严格的纪律,需要不怕脏不怕累的勇气,需要——最重要的是——互相照顾、保护彼此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想退出吗?现在可以离开,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没有人动。北境人的沉默有时比言语更有力量。
“好。”许鸢点头,“那么第一步,所有人,去洗手——用沸水冷却后的温水,和肥皂。洗到手肘。”
这个奇怪的要求引起了一阵困惑的低语,但人们还是照做了。
趁他们洗手的时间,许鸢回到自己的马车,打开行李箱。她没有碰那些华丽的礼服和珠宝,而是直接翻到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包袱。
解开包袱,里面是三件物品:口罩、手套、靴子。
同伴留下的遗物。
她脱下宫廷的丝绸手套,换上那副修补过的皮手套;脱下精致的绣鞋,穿上结实的靴子;最后,戴上口罩——这是她重新制作的,在内层加了草药滤包,用多层棉布缝制。
当她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华丽的礼裙外罩了一件朴素的深色罩袍,金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戴着奇怪的白色口罩,手上是皮手套,脚下是结实的靴子。
“这是防护装备。”她解释,“口罩防止吸入病气,手套防止接触污秽,靴子让我们能在任何地方行走。从今天起,所有进入隔离区的人,必须这样穿戴。”
她开始示范如何正确佩戴口罩,如何洗手,如何用酒精擦拭手套。每一个步骤都详细解释原理:“沸水能杀死水中的微小害虫”“洗手能洗去手上的污秽”“酒精能清洁物品表面”。
这些解释简单直白,没有引用复杂的古籍,没有包装成神学理论——在北境,实用就是最好的语言。
接下来是分工。许鸢将人分成三组:护理组负责照顾病人,执行严格的清洁和喂药流程;制药组负责配制药材,按照她给的配方制作药膏和药汤;后勤组负责烧水、清洁、运输物资。
她给每个组都发了手写的简单流程表——这是她在马车上就准备好的,用最大的字、最简明的语言写成。
“不要靠记忆,按流程做。”她反复强调,“流程错了,就重来。流程对了,就坚持。”
夜幕降临时,隔离区开始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系统性工作。
护理组的妇人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按照许鸢教的“三洗一换”原则:接触每个病人前洗手,接触后洗手,离开隔离区前洗手;每天更换所有床单衣物,用沸水煮洗。
制药组在许鸢的指导下,开始大量制作“大蒜浸出液”——将大蒜捣碎,用高度酒精浸泡,过滤后得到的液体。这是同伴笔记中提到的最简易的天然抗菌剂之一。
“每次喂药前,用这个擦拭病人的口腔。”许鸢示范,“还有,所有护理人员每天要喝一小杯稀释的大蒜水——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预防。”
老吉尔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殿下……这些方法,您从哪里学来的?”
许鸢正在检查一锅金银花汤剂的浓度,闻言顿了顿:“从一本书里。一本……一个旅人留下的书。”
她没有说谎。同伴的笔记,确实是一个孤独旅人留下的遗产。
那一夜,许鸢没有回城堡为她准备的房间。她在药房隔壁的小屋里支了张简易床,随时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赛德里克半夜来过一次,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灯火通明,人影忙碌。他没有进去,只是对侍卫说:“给殿下送些热食和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