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葬礼》参牧

18、18 惊蛰

　　接下来的六年，时间以某种既缓慢又急速的方式流逝。
　　许鸢继续她的学习和实践。她的文章以“大主教指导，特洛伊·斯图尔特整理”的名义，在《神学评论》上发表了。题为《古籍中的防疫智慧：从圣徒记载看疾病预防》，文章系统整理了历代圣徒和修士关于清洁、隔离、煮沸饮水、草药预防的记载，并给出了“符合现代需要”的应用建议。
　　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保守派批评她“过于强调人的作为”，但更多开明派神官和医师表示赞赏。埃利奥特告诉她，至少有三个教区的主教已经下令，要求辖区内的教堂和修道院参考她的建议，改善卫生条件。
　　“你正在改变一些事情，殿下。”年轻助教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改变。”
　　与此同时，许鸢与赛德里克的通信从未间断。他们讨论边境治理，讨论科瓦尔部族的文化，讨论如何建立更公平的税收制度，甚至讨论格拉达那未来的发展计划。大公逐渐将她视为平等的对话者，而不只是一个未婚妻。
　　“你上次关于建立部族学校的建议，雷蒙德爵士非常赞同。”他在信中写道，“他说，如果早点有人想到这个，或许就没有这场叛乱。教育比刀剑更有力量。”
　　许鸢则在回信中分享她在医药上的新发现：“我试验了一种新的伤口缝合方法，用浸泡过草药汁的羊肠线，感染率比传统方法低一半。详细步骤附在信后，请让你的军医试试。”
　　他们的关系，在纸页间逐渐建立起一种坚实的、基于相互尊重和共同理想的联结。
　　宫廷里，暗流仍在涌动。阿尔杰的伤愈后，变得更加沉稳寡言。梅丽珊夫人试图再次拉拢许鸢，但被婉拒。三皇子艾德里安开始崭露头角，在剑术和骑术上展现天赋，他的母亲莉亚娜夫人也开始积极活动。
　　皇帝的健康时好时坏，御医频繁出入寝宫，但官方始终宣称“只是偶感风寒”。朝臣们开始暗自站队，宫廷里的气氛日益微妙。
　　许鸢保持着她谨慎的中立。她继续教导索菲亚和诺亚，与皇后保持适度的联系，在学院里专心学业。她的医药知识逐渐为人所知，偶尔会有贵族私下请教她一些健康问题，她总是谨慎回答，引用古籍，从不越界。
　　时间就这样，在学习和准备中，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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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国历348年，深秋。
　　特洛伊·斯图尔特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周，皇宫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
　　那是许鸢记忆中，皇宫最华丽的一天。整个宫廷装饰着金色的绸缎和白色的鲜花，乐师演奏着庄严的乐曲，贵族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从帝国各地赶来。
　　许鸢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金色的长发被编成复杂的发髻，点缀着珍珠和细钻。碧绿的眼睛在烛光下像最深的湖泊，清澈而平静。她穿着象牙白的礼裙，裙摆缀满精致的刺绣，那是皇后亲自为她挑选的款式。
　　但礼服之下，她穿着同伴留下的那件旧衬衣——经过修改，更合身了。手腕上戴着皇后送的手镯，里面藏着麻醉针。腰间系着一个小包，里面是她自制的急救药品。
　　“准备好了吗，殿下？”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侍女长今天也穿着最好的礼服，眼里含着泪光。
　　“准备好了。”许鸢转身，握住安娜的手，“这些年，谢谢你。”
　　“别这么说……”安娜的眼泪掉下来，“您长大了，和塞西莉亚殿下一样美丽，但比她要……要更坚强。”
　　许鸢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成年礼在太阳神殿举行。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穹顶高耸，彩绘玻璃描绘着太阳神的十二大功绩。阳光透过玻璃，在神殿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皇帝和皇后坐在神坛两侧的高座上。皇帝看起来比两年前更苍老，但依然威严。皇后穿着银白色的礼服，头戴珍珠王冠，端庄而美丽。
　　许鸢沿着长长的红毯走向神坛。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祝福的，嫉妒的。
　　大主教站在神坛前，手持《圣典》。当她走近时，老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特洛伊·斯图尔特，皇长女，格拉达那大公的未婚妻，今日在此，于神与众人面前，宣告成年。”
　　仪式持续了一个小时。宣誓，祈福，接受祝福。许鸢全程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声音清晰，动作标准。
　　最后，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特洛伊·斯图尔特，朕的女儿。”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今日你已成年。按照传统与约定，你将于下月前往格拉达那，与赛德里克·格拉达那大公完婚，成为格拉达那的女主人。”
　　他停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母亲若在，定会为你骄傲。”
　　这句话让大殿里响起一阵低语。皇帝很少在公开场合提及塞西莉亚。
　　许鸢低下头：“谢父皇。”
　　“记住你的责任。”皇帝继续说，“作为皇室长女，你要维护皇室的荣耀。作为大公夫人，你要辅佐丈夫，治理领地。作为神的孩子，你要秉持信仰，行善助人。”
　　“儿臣谨记。”
　　皇帝点点头，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金项链，吊坠是太阳纹章。
　　“这是给你的成人礼物。”他说，“愿太阳神永远照耀你的道路。”
　　许鸢屈膝行礼，让皇帝为她戴上项链。金饰沉重冰冷，贴在皮肤上。
　　仪式结束后，是盛大的宴会。许鸢坐在皇后身边，接受贵族们的祝贺。她微笑着，回应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一个月后，婚礼。
　　一个月后，她将离开这个生活了八年的皇宫，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侍从匆匆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殿下，有您的信。从格拉达那来的，信使说很紧急。”
　　许鸢的心一紧。她向皇后告退，跟着侍从离开宴会厅。
　　在偏厅里，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正在等待。他满脸疲惫，铠甲上还沾着泥土。
　　“殿下，”他单膝跪地，递上一封信，“大公给您的信。”
　　许鸢拆开信。赛德里克的字迹依然刚劲，但这次，字里行间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特洛伊：
　　边境又出事了。不是叛乱，是瘟疫。
　　一种奇怪的疾病在西山区爆发，症状是高烧、咳血、皮肤出现黑斑。传播极快，已经有两个村庄几乎全灭。
　　我的医师束手无策。传统的草药无效，放血和祈祷更是无用。死亡人数每天都在增加。
　　我知道你即将举行婚礼，但……如果你有任何建议，任何从古籍中读到的、关于类似瘟疫的记载，请立刻告诉我。
　　这不是请求，是恳求。
　　赛德里克”
　　信纸在许鸢手中微微颤抖。
　　瘟疫。黑斑。高烧咳血。
　　她脑中闪过同伴笔记中的一页，用红笔标注的章节：《论鼠疫的识别与防治》。
　　还有一行小字：“此病若现，必须立即隔离，焚烧死者衣物，医护者需全身防护。”
　　许鸢抬起头，对信使说：“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信。”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向伊赛宫。靴子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成年礼，婚礼，未来的计划——所有这一切，在瘟疫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新的挑战，已经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