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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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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皇宫被金红两色浸染。枫叶如火,银杏如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鸢的十二岁生日在平静中度过。皇帝赐下了一套珠宝,皇后送了一本珍贵的古籍,几个弟弟妹妹送了亲手做的小礼物。赛德里克从格拉达那寄来了一件狼皮披风——他自己猎的狼,亲自鞣制的皮革。
“格拉达那的冬天很冷,提前适应。”他在信中写道。
许鸢披上披风,站在镜前。镜中的少女金发碧眼,面容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狼皮温暖厚重,带着草原和风雪的气息。
三年了。从十岁订婚到现在,她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十二年。
两年里,她学会了宫廷的生存规则,开始了医药的学习和实践,建立了初步的人脉网络,甚至参与了边境事务的讨论。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成年,婚姻,离开皇宫,前往格拉达那。在那里,她将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个需要她履行“大公夫人”职责的位置,以及一个她只见过两面、通过信件了解的丈夫。
“殿下。”安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皇后请您去玫瑰园。”
许鸢脱下披风,换上一件正式的常服。她知道这次召见不会只是闲聊。
玫瑰园里,秋玫瑰开得正盛。深红、暗紫、金黄的层层叠叠,在秋阳下散发着最后的浓香。卡珊德拉皇后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特洛伊,来。”她招手,“陪我下盘棋。”
许鸢在她对面坐下。棋盘是昂贵的黑檀木和象牙制成,棋子雕刻精美。皇后执白,她执黑。
“您先请。”卡珊德拉说。
许鸢移动了一个卒子。皇后立刻回应,两人的棋子在棋盘上开始交锋。
“我听说,你最近在整理古籍中的医疗记载。”皇后一边走棋一边说,语气随意。
“是的。我觉得那些古老的智慧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埃利奥特助教告诉我,大主教很欣赏你的工作。他甚至考虑在下一期的《神学评论》上刊登你的文章。”皇后抬眼看了看她,“用他的名义,但内容是你写的。”
许鸢的手顿了顿:“那是大主教的厚爱。”
“是厚爱,也是保护。”皇后移动了城堡,“用他的名义发表,那些保守派就不能轻易攻击你。很聪明。”
“我只是想分享知识。”
“知识就是力量。”皇后说,“而力量,在这个地方,总是危险的。”
她吃掉了许鸢的一个马。
“边境平定了,但问题没有解决。”皇后继续说,话题突然转换,“科瓦尔部族死了两百多人,格拉达那军队死了五十多人。仇恨埋下了,将来还会发芽。”
许鸢看着棋盘,思考着下一步:“大公在信中说,他打算和部族重新谈判。”
“谈判需要筹码。而现在,双方的筹码都不够。”皇后移动了皇后,“部族失去了青壮年,但获得了仇恨。格拉达那赢得了战争,但失去了民心。僵局。”
“那么该如何打破僵局?”
皇后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她吃掉许鸢的象,“你的棋下得不错,但太谨慎了。有时候,需要冒险。”
许鸢凝视着棋盘。她的王被逼到了角落,但还有一个机会——一个险招,用她的皇后做诱饵,可能反败为胜。
她深吸一口气,移动了皇后。
卡珊德拉的眼睛亮了:“很好。现在,看我的回应。”
她移动了骑士,直逼许鸢的王。
但许鸢早有准备。她用城堡挡住了骑士,同时,她的皇后已经逼近了白方的王。
几步之后,棋局结束。许鸢险胜。
皇后向后靠去,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精彩。你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一步。”
“侥幸。”
“不是侥幸,是眼光。”卡珊德拉说,“你能看到三步、四步之后的局势。这种能力,在宫廷里很珍贵。”
她收起笑容,变得严肃:“特洛伊,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你母亲的死,关于宫廷的现状,关于……你的未来。”
许鸢坐直了身体。
“塞西莉亚不是死于暗杀。”皇后直截了当地说,“她是自杀。服毒。”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许鸢还是感到心脏一阵紧缩。
“为什么?”她问。
“因为她看到了她无法接受的未来。”卡珊德拉的声音很轻,“那时候,皇帝的权力还不稳固,几个大贵族家族在暗中角力。塞西莉亚的医药才能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他们想利用她,控制她,让她成为他们的工具。”
“她拒绝了?”
“她不仅拒绝了,还试图警告皇帝。”皇后的眼神变得悠远,“但她太天真了。她以为只要说出真相,就能改变一切。结果呢?她成了所有人的敌人——想利用她的人恨她坏了计划,皇帝怀疑她的忠诚,甚至她自己的家族也责备她多事。”
许鸢握紧了拳头。她能想象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最后,她选择了离开。”卡珊德拉说,“用她自己的方式。她留下你,是因为她知道,在那个时候,一个婴儿比一个有思想的成年人更容易生存。”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吹过玫瑰丛的沙沙声。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重复她的路。”皇后看着许鸢,“相反,我是要提醒你:你已经展现了不寻常的才能,这会引起注意。而在这个宫廷里,被注意往往意味着危险。”
“我该怎么做?”
“继续你现在做的。”卡珊德拉说,“建立你的价值,但保持适度的距离。与大公保持通信,但不要过早介入边境事务。发表你的文章,但用大主教的名义。培养诺亚和索菲亚,但不要让他们过于依赖你。”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记住你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在这个地方,真相不是最重要的,生存才是。而要生存,有时候需要戴上口罩,戴上手套,穿上靴子——就像塞西莉亚留给你的那样。”
许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口罩在衣柜里,靴子在床下。同伴留下的三件礼物,她一直妥善保存。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还有六年。”皇后站起身,“六年后,你成年,结婚,离开这里。在那之前,你要准备好——准备好面对格拉达那的寒冷,准备好成为大公夫人,准备好……迎接真正的挑战。”
她走到凉亭边缘,看着满园秋色。
“这个皇宫就像一个精美的鸟笼。”她说,“但鸟笼里的鸟,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天空有多大。特洛伊,你很快就要飞出去了。我希望你飞得高,飞得远,飞得……比你母亲更自由。”
许鸢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将玫瑰园染成金色。
“我会的。”许鸢说,“我答应您,也答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