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知识的改良 ...
-
那天下午的课程是帝国历史,然后是基础算术。许鸢安静地听课,做笔记,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表现——足够优秀以证明价值,但不至于耀眼到引起过度关注。
放学时,阿尔杰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特洛伊姐姐。”
许鸢转过身。二皇子站在夕阳的光里,金发被染成温暖的橙色,但那双碧绿的眼睛依然冷静。
“阿尔杰殿下。”她点头致意。
“今天神学课上的发言,”阿尔杰说,“很大胆。大主教通常不喜欢学生偏离正统解释。”
“我只是引用《圣典》。”
“但选择引用哪些部分,本身就有倾向。”阿尔杰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姐姐,我想提醒你。宫廷里有很多眼睛在看着你。你现在是格拉达那大公的未婚妻,你的言行不再只代表自己。”
许鸢看着他。七岁的男孩,说话的语气像七十岁的政客。
“谢谢提醒。”她说,“我会注意。”
“还有,”阿尔杰犹豫了一下,“关于疾病和治疗的看法……御医院的首席医师是我母亲的表亲。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和他交流。正统医学比神学争论更实用,不是吗?”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交易。梅丽珊夫人在展示她那边能提供的资源。
“我会考虑。”许鸢说,“再次感谢。”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阿尔杰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过走廊转角。
回伊赛宫的路上,许鸢走得很慢。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长。经过玫瑰园时,她看见皇后卡珊德拉独自一人站在凉亭里,望着西沉的太阳。
“卡珊德拉阿姨。”许鸢走过去。
皇后转过头,银发在夕阳下像流动的铂金:“下课了?第一天感觉如何?”
“很有收获。”许鸢在她身边停下,“大主教提了一个问题:疾病是试炼还是需要修复的破损。”
卡珊德拉微笑:“老问题了。你母亲当年也纠结过这个。”
“她得出了什么结论?”
“她最后说:‘不管是试炼还是破损,痛苦都是真实的。而只要我能减轻一点真实存在的痛苦,神学争论就留给那些不痛的人去吵吧。’”皇后看着许鸢,“很典型的塞西莉亚式回答,不是吗?”
许鸢也笑了:“听起来像她。”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宫殿的尖顶之下。
“阿尔杰找你了?”皇后忽然问。
“是的。他说可以安排我和御医院首席医师交流。”
“梅丽珊在拉拢你。”卡珊德拉的语气很平淡,“或者至少,在测试你的倾向。小心点,特洛伊。那个女人的善意从来都是有价格的。”
“我明白。”
“还有埃利奥特助教。”皇后转过头,“他是个好人,聪明,正直,但……他是大主教的人。而大主教,是陛下的人。记住这一点。”
“意思是,所有善意都有其源头和目的?”
“意思是,在这个地方,纯粹的善意比蓝月见草还稀有。”卡珊德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天快黑了。”
许鸢行礼告退。走出玫瑰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依然站在凉亭里,银灰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
晚餐后,许鸢回到卧室,锁上门,点燃油灯。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这是她用地下室找到的纸张自己装订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她提笔写下:
《自然观察与神圣秩序手札·卷一》
——关于疾病本质的初步思考
她开始记录今天神学课的讨论,自己的发言,大主教的反应,埃利奥特的私下交流,阿尔杰的试探。她用两种语言交替书写:这个世界的文字记录事实,中文写下分析和策略。
“关键突破:‘修复秩序’的概念被大主教默许性接受。虽然他指出‘危险’,但未直接否定。这意味着在正统神学框架内,存在操作空间。”
“埃利奥特:潜在盟友。他对同伴(母亲)的思想有印象且不排斥。可谨慎接触,通过探讨神学问题,逐步输出经过包装的现代概念。”
“阿尔杰/梅丽珊夫人:警惕。他们将医学视为政治资源。不可深度绑定,但可利用其提供的接触正统医学的机会,了解本土医疗体系。”
写到这儿,她停笔思考。
然后在新的一页,她开始起草一份“神学-医学对应框架”,试图系统地将基础医学知识翻译成神学语言:
【发热】
传统解释:体内“火元素”过盛,或邪灵侵扰。
可引导的解释:身体调节系统(神设立的“内在秩序”)为对抗“混沌残余”(病原)而产生的保护性反应。治疗不应强行压制发热(那会破坏防御秩序),而应支持身体,补充水分(平衡元素),使用温和草药辅助(强化秩序)。
【伤口感染】
传统解释:污秽入侵,或罪孽的外显。
可引导的解释:外在“混沌”(细菌)通过秩序屏障(皮肤)的破损处侵入。洁净(消毒)是重建局部秩序屏障的第一步,草药(抗菌)是驱逐混沌的辅助。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条都要有《圣典》或圣徒故事的依据,至少要能自圆其说。
写完三页时,夜已经深了。窗外传来巡夜守卫的梆子声,三更了。
许鸢揉揉眼睛,吹灭油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今天只是开始。一粒种子埋下了。它需要时间发芽,需要小心浇灌,需要避开那些会把它连根拔起的手。
她想起同伴留下的那个符号:
新月指向太阳。
在黑暗中寻找光。
她闭上眼睛。
---
接下来的几周,许鸢逐渐找到了在学院的节奏。
神学课成了她最重要的试验场。她不再频繁发言,但每次发言都经过精心准备——总是从《圣典》或公认的圣徒传记出发,推导出看似合乎逻辑、实则暗含新思维的结论。
“大主教,《圣典》记载圣徒丽贝卡通过观察星象预知瘟疫。这是否意味着,自然现象(如星象、季节更替)与人类健康之间存在某种神圣的关联?如果我们更系统地观察这些关联,是否可能提前预防疾病,而不只是事后治疗?”
“埃利奥特助教,您刚才提到‘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这是否可以理解为,神创造的秩序在每个人身上有独特的体现?那么所谓的‘对症下药’,是否就是在尊重和修复每个人独特的秩序平衡?”
她的问题总是包裹在虔诚的外衣下,让保守派难以直接驳斥,又让有思考能力的人忍不住深入琢磨。
埃利奥特确实成了她非正式的讨论伙伴。每周三下午,神学课结束后,他会“顺路”送她回伊赛宫——其实绕了一大圈——路上讨论课堂上的问题。
“殿下上次提到的‘预防优于治疗’,我仔细思考了。”一次,埃利奥特这样说,“《圣典》中确实有类似思想:‘智慧的园丁在暴风雨来临前加固篱笆,而非在损失后哭泣。’但如何判断‘暴风雨’何时来临?”
“通过观察。”许鸢说,“园丁观察云层、风向、季节。我们观察什么?人群的健康状况,季节性疾病规律,甚至……饮水的清洁度。圣徒马太传记里写,他要求信徒只喝煮沸过的水,结果他的教区在瘟疫中死亡率最低。这不就是预防吗?”
埃利奥特眼睛一亮:“您读得很细。那段记载通常被解释为‘虔诚带来的神佑’。”
“但如果虔诚的表现就是采取明智的预防措施呢?”许鸢反问,“那么神佑和智慧行动,就是一体两面。”
年轻助教陷入沉思。到达伊赛宫门口时,他说:“殿下,如果您有兴趣,圣殿厅的档案室收藏了许多未被广泛传阅的圣徒笔记和地区教会记录。里面或许有更多……‘智慧行动’的例子。我可以为您申请阅读许可。”
“那太好了。”许鸢真诚地说。
与此同时,她与诺亚、索菲亚的“学习小组”也稳步进行。每周三晚上,两个孩子会来伊赛宫,名义上是“听姐姐讲故事”,实则是学习基础草药知识。
许鸢教他们辨认最常见的药用植物,讲解它们的特性时,会有意融入她正在构建的“神学-医学框架”。
“看这株薄荷。”她指着试验田里翠绿的植株,“它性凉,能清热。在传统说法里,这是因为它富含‘水元素’。而在我们的理解里,这意味着它能辅助身体调节过高的温度,帮助恢复平衡——也就是恢复神设定的那种和谐的秩序状态。”
索菲亚听得认真,在小本子上记笔记。诺亚虽然年纪小,但记忆力惊人,能复述大部分内容。
“姐姐,”一次,索菲亚问,“如果疾病是秩序破损,那为什么好人也会生病?难道他们的秩序更容易破损吗?”
这是个深刻的问题。许鸢想起自己前世躺在病床上时,也问过类似的话。
“我认为,”她谨慎地选择措辞,“秩序破损就像……就像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会扩散,影响到无辜的鱼。一场瘟疫,一次污染,可能让许多人的秩序同时受损,无论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我们学习这些知识,就是学习如何修补破损,帮助那些被涟漪波及的人——就像圣徒们做的那样。”
索菲亚点点头,继续记笔记。她母亲的身体似乎更差了,女孩的学习动力越来越强。
诺亚则更关注实践。他喜欢亲手研磨草药,配制简单的药膏,甚至成功治疗了自己膝盖上的擦伤。
“看,姐姐!”他骄傲地展示结痂的伤口,“我按你说的方法清洁,敷药,它真的好了!”
许鸢揉揉他的头发:“做得很好。但记住,这只是小伤口。严重的疾病还需要更专业的判断。”
“我以后要当医生。”诺亚宣布,“像姐姐一样,帮助别人。”
许鸢的心柔软了一下。这个被忽视的小皇子,在伊赛宫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