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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春光正好,山河无恙。 ...

  •   山道是青石铺就的,被连日晴好的阳光晒得暖融融,又被前夜一场贵如油的细雨,浸润得颜色深润。道旁的山石缝隙里,早已钻出了茸茸的、不知名的嫩草,在微凉的春风里,瑟瑟地抖动着细弱的叶片。更远处,向阳的山坡上,一片片鹅黄的、粉白的、浅紫的野花,如同泼洒开的颜料,星星点点,将刚刚褪去冬衣的山野,妆点得热闹而鲜活。
      沈玉书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细棉直裰,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灰鼠皮斗篷,在韩昭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山道上。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踏在略有些不平的石阶上,身形会微微晃动,需要不时停下,扶着道旁嶙峋的山石,略作喘息。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脸色也因这难得的跋涉而显得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明亮的天光与满山新绿映衬下,亮得惊人,沉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新奇的探寻,望着周围的景色。
      他已经许久,未曾这样“走”过这么远的路了。从山脚下马车停驻处,到卧佛寺的山门,不过短短一里多的山路,于寻常人或许只是饭后闲步,于他,却已是一场需要调动全部残存体力与意志的、小小的“远征”。肺腑间的滞涩感,因这持续的、轻微用力的呼吸,而变得明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细微杂音的阻力。左肩的旧伤,也在这攀爬的动作中,传来阵阵酸胀的钝痛。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要求折返。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走着。目光掠过道旁那些充满生机的野花与新叶,掠过远处山谷间蒸腾的、淡青色的岚霭,掠过更高处、那片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卧佛寺黄墙灰瓦的一角……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充满了与他病榻旁那方狭小天地截然不同的、广阔而蓬勃的生命力。
      苏棠走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地方,穿着一身便于行走的、水绿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绣着折枝玉兰的比甲,乌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她走得很慢,步伐与他保持着一致的节奏,目光却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微微踉跄的脚步,看着他额角的冷汗,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心便不由自主地揪紧,悬在半空。她的手几次下意识地抬起,想要去搀扶,却又在触及他衣袖前,悄然放下。她知道,他想自己走完这段路。这不仅仅是一次出游,更是他对自己这具残破身体的一次试探,一次挑战,一次……宣告。
      韩昭与两名精干的护卫,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保着这次难得出游的绝对安全。空气中,只有山风拂过松涛的呜咽,鸟儿清脆的鸣叫,和他们几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终于,转过一个山坳,卧佛寺那并不算宏伟、却古朴庄重的山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前的空地上,已有零星的香客游人,多是些文人墨客或携家带口的寻常百姓,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虔诚上香,给这幽静的山寺,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沈玉书在山门前停下,扶着门旁斑驳的石狮,微微喘息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他抬眼,望向寺内。古木参天,掩映着重重殿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合着春日草木的清新。钟磬之声,悠远地传来,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超脱尘世的宁静。
      “进去吧。”他低声道,声音因方才的跋涉而有些低哑。
      苏棠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一同迈过了那高高的、象征着红尘与方外之隔的门槛。
      他们没有去正殿随众上香,也没有在那些题满诗词的碑廊前过多停留。沈玉书似乎对那传说中的绿萼梅林,有着明确的目标。在向一位扫地僧询问了方向后,他便朝着寺庙后山,那片相对僻静的山坡走去。
      越往后走,游人越少。古木愈发幽深,遮天蔽日,只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跳跃的光斑。空气也更加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特有的、微腥的气息。山路变得有些崎岖,碎石增多。
      沈玉书的脚步,明显更加缓慢、沉重了。呼吸声也变得更加急促、清晰,带着那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杂音。苏棠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肩背线条,心口那处早已麻木的钝痛,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发作起来。她几乎想要开口,劝他停下,或是返回。
      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走在前面的沈玉书,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一处稍稍开阔的、生着厚厚青苔的岩石旁,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几株高大的、尚未完全长出新叶的落叶乔木,望向了山坡更高处。
      苏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向阳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数十株老梅树,姿态遒劲地伸展着乌黑的、盘曲的枝干。与山下那些早已开过、只剩零星残萼的普通红梅、白梅不同,这些梅树的枝头,正疏疏落落地,绽放着一簇簇、一朵朵……清雅到近乎透明的、玉绿色的梅花。
      绿萼梅。
      那颜色,并非寻常花朵的娇艳,而是一种极淡、极清的绿,如同初春最嫩的柳芽尖上,那一点将透未透的、莹润的碧色。花瓣轻薄如绡,在透过疏朗枝叶洒落的、柔和的春日阳光里,几乎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丝丝缕缕、比花瓣颜色更深的脉络。花心处,几点鹅黄的花蕊,怯生生地探出来,更添几分娇弱与风致。
      没有扑鼻的浓香,只有一丝极幽微、极清冷的暗香,似有还无地,在清凉湿润的山风里飘荡,需得静心凝神,方能捕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冰雪深处的、孤高的芬芳。
      它们开得并不热闹,甚至有些寥落。许多枝头,还只是打着青涩的、毛茸茸的花苞。但那零星绽放的几朵,在周围尚未完全复苏的、略显萧索的山色映衬下,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动人。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倔强地、安静地,宣告着春日的尾声,也展示着一种不与群芳争艳、独自在深山幽谷中,静静绽放、静静凋零的、孤傲而坚韧的生命力。
      沈玉书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着头,望着那片清雅的、寥落的绿意,许久,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的呜咽,也拂动了他鬓边微湿的碎发,和他身上灰鼠皮斗篷的衣角。几片极轻极薄的、玉绿色的花瓣,被风从枝头摇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坠入他脚下湿润的、铺着厚厚松针与苔藓的泥土里。
      他就那样看着,目光深静,仿佛穿透了眼前这片具体的梅林,望向了某个更加悠远、也更加苍凉的时空。是江南孤山那场未曾赴约的雪中寻梅?是北地苦寒中,那株在破庙残垣旁、凌霜傲雪的红梅?还是……这漫长生命中,无数次与“梅”相关的、或温暖或冰冷的记忆碎片?
      苏棠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也静静地看着那片梅林,看着风中零星飘落的、玉绿色的花瓣,更看着……他站在梅树下,那清瘦孤峭、仿佛与这片清冷梅林气息浑然一体的、沉默的背影。
      她的心,忽然变得异常柔软,也异常疼痛。
      她仿佛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执意来这里,看这即将凋零的绿萼梅。不仅仅是为了兑现一个冬日的约定,不仅仅是为了“出去走走”。更是因为,这片梅,这清冷孤高的姿态,这寂寥却坚韧的绽放,这于无人处静静诉说、又于无人处静静零落的命运……与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是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共鸣。
      他就像这深山中的绿萼梅。历经风霜严寒(江南的血火,北地的逃亡,朝堂的倾轧,自身的沉疴),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凋零、会腐朽的时候,却依旧凭借着那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挣扎着,活了下来。哪怕伤痕累累,哪怕气息奄奄,却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绽放着属于他自己的、清冷而孤绝的生命光华。不求闻达,不争春色,只是安静地,完成着属于自己的、生命的历程。
      这美,是疼痛的,是苍凉的,却也是……无比真实,无比动人的。
      苏棠的眼中,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水雾。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陪着他,一起看着这片梅,也看着……梅下那个,让她心疼到骨子里,却也爱到灵魂深处的男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山间的清风与梅香凝固了。只有光影在枝叶间悄然移动,只有花瓣在无声飘落。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书才极轻、极缓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山风的清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般的释然与……苍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后的苏棠。
      四目在寂静的梅林间,隔着飘落的花瓣与流动的光影,遥遥相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里面翻涌着的、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仿佛都随着方才那长久的凝视,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更加深沉、却也更加通透的安宁。
      “你看,”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目光掠过她,又落回那片梅林,“它们开得……很好。”
      很好。不是灿烂,不是繁盛,只是“很好”。以一种属于它们自己的、安静而倔强的方式,绽放着,存在着。
      苏棠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衣襟。
      “嗯,”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异常清晰,“很好。”
      沈玉书看着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心疼、懂得,与那深如海的情意,一直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最温暖的阳光,瞬间漾开层层温柔的、明亮的涟漪。那一直紧绷的、属于“沈玉书”的、冰冷的躯壳,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泪水与懂得,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底下最柔软、也最真实的、属于“人”的温度与……悸动。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着她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伸了过去。
      动作有些僵硬,有些迟疑,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苏棠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苍白而修长、带着旧伤疤痕、微微颤抖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噪起来。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扑上前,将自己的手,紧紧地、颤抖地,放入了他冰凉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强大而滚烫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那不仅仅是体温的传递,更是灵魂的碰撞,是历经生死磨难、穿越无尽黑暗后,终于寻到彼此、确认彼此、交付彼此的那一刹那,最真实、也最震撼的悸动与……归属。
      沈玉书的手,很凉。可苏棠却觉得,那掌心传来的,是足以灼伤灵魂的、滚烫的温度与力量。她紧紧回握着他,用自己所有的力气与温度,去暖和他,也去……抓住这失而复得、来之不易的、真实的联结与依靠。
      沈玉书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仿佛要通过这交握的手,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热量、勇气,与那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深沉的歉疚、爱恋、与对未来的、微弱的期盼,都传递给她。
      两人就那样,在这片清寂的、即将凋零的绿萼梅林下,紧紧握着手,泪眼相望。没有言语,没有靠近,只是这样握着,看着,感受着彼此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与颤抖,感受着那穿越了血海深仇、生死考验、漫长病痛与无声陪伴后,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水到渠成的、最深沉的懂得、交付,与……爱。
      山风依旧,梅香幽幽。
      几片玉绿色的花瓣,悄然飘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轻轻滑落。
      远处,卧佛寺的钟声,再次悠远地传来,浑厚,沉静,仿佛在为他们这场静默的、却重于千钧的“仪式”,做着最后的见证与祝福。
      春光正好,山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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