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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春光正好,花香正浓 ...

  •   晚香玉的清香,终于在某个月色如水的、寂静的春夜,悄然地、毫无预兆地,盈满了整个庭院。那香气不同于西山梅林的清冷孤高,是一种更加醇厚、更加缠绵的甜香,丝丝缕缕,在微凉的夜风里盘旋、萦绕,能一直钻入人梦境的深处,带来一种温暖而安谧的、属于家的气息。
      白日里,苏棠会搬一个小杌子,坐在廊檐下,就着日渐暖煦明亮的春光,侍弄着那几株终于不负所望、绽放出洁白如玉、香气袭人花朵的晚香玉。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拂过柔嫩的花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的温柔。
      沈玉书能下地走动的时间,也一日长过一日。他不再总是困守在书房那方狭小的天地里。天气晴好的早晨或傍晚,他会在苏棠的陪同下,慢慢地走到院中,在那株已抽出嫩绿新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下,站上一会儿。或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她侍弄花草,或是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悠远地望着庭院上空那方被屋脊切割的、渐渐变得高远湛蓝的天空。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与沉疴的滞重,已然褪去了大半。眉宇间的沉郁,也似乎被这庭院里的花香、叶响,和身边人无声的陪伴,悄然抚平了许多,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偶尔,韩昭带着紧要的公文来禀报,或是朝中某些需要他“知道”却无需他“烦心”的消息传来时,他也能凝神听上许久,间或问上一两句,目光清明,思路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沈玉书”的、冷静的洞察力。只是那洞察之后,往往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和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悠远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苍凉。
      他知道,自己正在“好”起来。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左肩的旧伤,在春日暖阳的照耀和持续的汤药调理下,酸胀钝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只是那处皮肉筋骨,似乎永远地留下了一道僵硬而突兀的凸起,提醒着那场惨烈的贯穿。肺腑间的沉疴,也因着天气转暖、汤药调理,和这难得的、心无挂碍的静养,而变得温顺了许多,不再动辄便咳嗽不止、痰中带血,只是呼吸时,那细微的杂音与滞涩感,如同影子般,始终伴随着他,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残破与局限。
      但他已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被重新唤醒的、微弱的生机,正在春日气息的催动下,如同冻土下悄然涌动的暗流,缓慢而顽强地,冲刷、滋养着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生”的、细微却真实的愉悦与力量。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暖洋洋地洒满一院。老槐树的新叶已由嫩黄转为翠绿,在阳光下油光发亮,随风轻摇,筛下满地的、跳跃不定的金色光斑。晚香玉的香气,在暖融的空气里,愈发浓郁醉人。
      沈玉书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他换了一身半旧的、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细布直裰,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到了庭院那方小小的、用青砖围砌的花圃旁。花圃里,除了那几丛开得正盛的晚香玉,还稀疏地种着些苏棠从市集上淘换来的、叫不出名字的寻常花草,此刻也都欣欣向荣地生长着,点缀着几朵或红或紫的小花。
      他站在花圃边,微微弯腰,目光落在那一丛丛洁白如玉、香气袭人的晚香玉上,看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迟疑地,伸出手,用那苍白修长、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开得最饱满的花瓣。
      指尖传来的,是花瓣柔嫩微凉的触感,和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生命最蓬勃、最美好的气息。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着那朵被他触碰后、微微颤动的晚香玉,一直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涟漪。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混合着些许笨拙、些许好奇、些许近乎疼痛的温柔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时,似乎也曾这样,触碰过母亲精心侍弄的、庭院里的某株花草。那时的触感,那时的花香,那时的阳光与心情……早已模糊在漫长的时光与血海深仇之中,久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一场梦。
      而此刻,这相似的触感与花香,却如此真实地,通过指尖,传递到他的心上。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悄然连接起了那早已破碎湮灭的过往,与这劫后余生、平静得近乎虚幻的当下。
      他缓缓地直起身,目光从晚香玉上移开,望向庭院上空那方被槐叶与屋脊切割的、湛蓝如洗的天空。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带来暖融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微风拂过,带来槐叶的沙沙声,晚香玉的甜香,远处隐约的市声,还有……身后,那极轻、极缓的、熟悉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依旧那样站着,仰头望着天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一个完整的、有意识的笑容。只是嘴角的肌肉,因着这难得的、身心松弛的暖意,与心头那丝细微的、奇异的悸动,而自然而然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却瞬间柔和了他过于清晰冷硬的面部线条,也点亮了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让那张苍白沉寂的脸,骤然间,有了一种属于“生”的、真实的温度与……生动。
      苏棠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水灵灵的樱桃,从厨房出来,走到廊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春日的暖阳,金子般洒满庭院,也洒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空,侧脸在光线下,线条清晰而柔和。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和的弧度,停留在他的嘴角。微风拂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拂动了他身上靛青直裰的衣角。晚香玉的甜香,槐叶的清新,混合着阳光温暖干燥的气息,氤氲在他周身。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满院的春光、花香、叶响,融为了一体。安宁,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她许久未曾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稚拙的、对眼前这真实而美好的一切的、单纯的感知与享受。
      没有过往的血腥阴影,没有未来的沉重忧思,没有病痛的时时折磨,也没有那总是萦绕不去的、深沉的疲惫与沉寂。
      只有一个男人,在春日的庭院里,安静地,站着,感受着阳光、微风、与花香。
      如此简单,如此真实,也如此……令人心碎地美好。
      苏棠的脚步,在廊下顿住了。手中的樱桃,在洁白的瓷碟里,红得耀眼,映着她骤然泛红的眼眶。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着阳光下那个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金边的、宁静而柔和的侧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与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酸楚、狂喜,与……近乎灭顶的庆幸。
      泪水,毫无征兆地,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胸前冰凉的衣襟上,也滴落在脚下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青石板上。
      她想起了太多。想起了江南行辕里,他重伤濒死、气息奄奄的模样;想起了北地山中,他高烧昏迷、呓语不断的夜晚;想起了乾清宫前,他浑身浴血、轰然倒下的瞬间;想起了婚后漫长而沉默的养伤日子里,他对着窗外发呆、眼中一片荒芜死寂的侧脸……
      那些曾经让她恐惧到灵魂战栗、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的画面,与眼前这宁静而美好的一幕,交织、重叠,最终,如同冰消雪融,化作了此刻胸中这片汹涌的、滚烫的洪流。
      他终于……活过来了。
      不仅仅是从那场惨烈的搏杀中捡回了一条命,更是从那些沉重的、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黑暗、痛苦、与自我禁锢中,一点点地,挣扎着,走了出来。开始重新感知这个世界的美好,重新允许自己,去享受这最寻常、也最珍贵的阳光、微风、与花香。
      这比任何灵丹妙药,任何权势富贵,都更让她感到无比的庆幸,无比的……幸福。
      沈玉书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与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辨的、细微的啜泣声。他缓缓地转过身。
      四目在明媚的春光、浓郁的花香、与摇曳的叶影中,遥遥相对。
      他看到她就站在廊下,泪流满面,手中还端着一碟红艳艳的樱桃。泪水模糊了她清澈的眼眸,却遮不住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巨大的狂喜、心酸,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深沉的温柔与爱意。
      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己——那个站在阳光下,嘴角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却真实温和弧度的,陌生的、却又仿佛本该如此的自己。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在满院的春光与花香里,静静地,对望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凝固。只有风在吹,叶在响,花香在弥漫,阳光在流淌。
      良久,沈玉书才极轻、极缓地,对着她,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樱桃,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和的询问:
      “给我的?”
      苏棠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
      “……嗯。”
      沈玉书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手中那碟红得刺眼、也甜得诱人的樱桃,一直沉寂的心湖,仿佛被这泪水与樱桃,瞬间填满、温暖。那强撑的平静,那试图用疏离与沉默保护自己、也保护她的外壳,在她这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情感冲击面前,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迟疑。迈开脚步,朝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去。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身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走得很稳,目光始终平静地、温柔地,锁在她泪流满面的脸上。
      终于,他停在了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和那碟红艳艳的、带着水珠的樱桃。
      他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碟樱桃,而是——用那刚刚触碰过晚香玉花瓣的、依旧带着花香与阳光温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冰凉的泪水。
      指尖触及她温热潮湿地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也带来一种无比真实、无比熨帖的、名为“触碰”与“抚慰”的悸动。
      苏棠浑身一颤,泪水更加汹涌。但她没有躲闪,只是抬起那双盛满了泪水与深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平静而温柔的脸。
      沈玉书就那样,用指尖,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虔诚。
      然后,他才收回手,目光落在那碟樱桃上。他伸出手,从碟中,拈起一颗最大、最红、还挂着晶莹水珠的樱桃,递到她的唇边。
      “别哭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温柔,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笨拙的哄慰,“吃颗樱桃。很甜。”
      苏棠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她张开了嘴,就着他的手,将那颗樱桃,含入了口中。
      樱桃很甜,汁水丰沛,带着春日果实特有的、清新的酸味,瞬间在口腔中化开,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带来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名为“生活”与“幸福”的复杂滋味。
      她慢慢地咀嚼着,咽下。然后,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着他,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却也极其心酸、无比美丽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嗯,”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异常清晰、坚定,“很甜。”
      沈玉书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片为他而亮的、混合着泪水与喜悦的星辰大海,一直冰封沉寂的心,仿佛被这笑容瞬间照亮、融化。胸腔里那股微弱的、却顽强跃动的生机,似乎也因这笑容,而变得更加澎湃、温暖。
      他也缓缓地,对着她,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虽然依旧有些生疏僵硬、却无比温暖的、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破开厚重冰层的、第一缕春阳,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沉郁与寒意,也点亮了他整张苍白却清隽的脸庞,让他看起来,仿佛年轻了十岁,也生动了百倍。
      春光正好,花香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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