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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春光正好,微风不燥 ...

  •   春雪初融的湿气还未散尽,料峭的风里便已隐隐捎来了泥土解冻后、草木萌发前那特有的、腥甜而微涩的气息。庭院里那株沉默了一冬的老槐树,灰褐色的树皮被融雪浸润得发黑,虬结的枝桠依旧光秃秃地伸向依旧高远、却似乎柔和了许多的、淡青色的天空,只是在最向阳的枝梢顶端,悄然鼓起了一粒粒米粒大小、茸茸的、嫩绿色的芽苞,怯生生地,窥探着这个尚带寒意的早春。
      檐角的冰凌,早已在某个暖阳和煦的午后,彻底消融殆尽,只在青石阶上留下一滩滩清澈的、映着天光的水渍。空气清冽,吸一口,肺腑间那冬日积郁的沉浊滞涩,仿佛也被这带着生发气息的、微凉的春风,悄然荡涤开一丝缝隙。
      沈玉书已换下了厚重的冬裘,只着一身略显单薄的、靛青色细棉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的、半旧夹绒比甲,独自坐在书房敞开的窗前。窗下那方软榻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他靠坐着,膝上依旧搭着那条狐皮毯子,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前朝某位隐士的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的脸色,依旧是一种久病之人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两颊因这漫长冬日的消耗而微微凹陷,衬得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冷硬。只是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沉疴与心事的沉郁,似乎被这早春的风,吹散了些许,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眼下的青影淡了,嘴唇也恢复了些许极淡的血色。唯有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掠过眼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泄露着他此刻并非全然放空的思绪。
      他在看那株老槐树,看那些嫩绿的芽苞,看墙角背阴处、残雪尚未完全消融的湿痕,也看廊檐下,那几株在冬日里枯萎、如今却已抽出寸许长、鲜嫩鹅黄新叶的晚香玉。
      苏棠的话,他记得。她说,等晚香玉开了,一起出去走走。
      如今,晚香玉的新叶已然萌发。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胸口那处沉疴,似乎也感应到了季节的流转与心绪的些微波荡,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滞涩感,但并不剧烈,只是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局限。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将那不适的感觉压下去,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
      左肩的旧伤,在这样乍暖还寒的天气里,依旧有些酸胀不适,但比起冬日的尖锐刺痛,已是可以忍受的钝痛。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自去年秋末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咳血与崩溃后,便一直蛰伏的、微弱的生机,正在这春意的催动下,极其缓慢地、却顽强地,重新开始流淌、汇聚。如同冻土深处,那悄然涌动的、冰凉的暗流。
      他知道,自己离“好”还差得很远。刘院判每次来请脉,依旧眉头微蹙,叮嘱“切忌劳累,安心静养”。可至少,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便陷入长久的昏睡或令人窒息的疲惫。他能在书案前坐上一个时辰,批阅韩昭送来的、那些经过筛选的、真正紧要的公文;能自己慢慢走到院中,扶着廊柱站上一会儿,看看天,看看树;甚至能在苏棠的陪同下,在胡同里慢慢地走上一小段,感受脚下青石板的冰凉与逐渐回暖的空气。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磨人的恢复。可对于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又经历了漫长身心煎熬的他而言,这每一丝细微的好转,都如同久旱后降临的、最珍贵的甘霖。
      脚步声在门外轻轻响起,停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被极轻地推开。
      苏棠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盖碗,碗口袅袅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清甜的、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是冰糖炖雪梨,润肺止咳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水绿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比甲,衬得人清丽而精神。乌发绾成了简单利落的家常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耳侧。脸上未施粉黛,却因着这身鲜亮的衣衫和窗外透进的、明亮的春日光影,而透出一种健康的、莹润的光泽。只是那眉眼间,依旧沉淀着一丝属于过往磨难的、沉静的郁色,却也多了几分对眼前这平淡日子、和窗外那悄然萌发的春意的、真实的珍惜与柔和。
      “炖了雪梨,你尝尝。”她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端起盖碗,用调羹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面前。
      沈玉书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盖碗。碗壁温润,雪梨炖得酥烂,清甜的汤汁里混合着冰糖的甘润和几味温和药材的微苦,香气扑鼻。他就着碗沿,慢慢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润泽感,也驱散了早春空气里那一丝残留的寒意。
      “味道很好。”他低声说,将碗递还给她。
      苏棠接过碗,放在托盘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那株老槐树和廊下的晚香玉。
      “槐树……发芽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生的喜悦。
      “嗯。”沈玉书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那些嫩绿的芽苞上,“再过些时日,就该长叶子了。”
      两人一时无言,只是并肩坐着,望着窗外那一片悄然变化的、充满希望的春色。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宁静而温馨的、属于“家”的气息。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沈玉书才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的决定:
      “过两日,若是天气晴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出去走走。他兑现了冬日的那个约定。
      苏棠的心,轻轻一跳。她转过头,看向他平静的侧脸。他依旧望着窗外,下颌的线条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坚定。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真实的弧度,“去哪里?”
      沈玉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他缓缓说道:“去西山吧。听说……卧佛寺后的梅林,还有些晚开的绿萼梅,或许还能赶上。”
      卧佛寺。西山。绿萼梅。
      那都是京中仕女文人春日赏玩的寻常去处。可从他口中说出,却让苏棠心中那片荒原,瞬间开满了细小的、颤巍巍的花朵。他不是要带她去什么隐秘的、承载着沉重回忆的地方,也不是要进行什么关乎朝局的、严肃的会面。他只是想带她,去一个最寻常的、可以赏花看景的地方,像这京城里无数最寻常的夫妻那样,在春日里,出去“走走”。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真实的悸动与温暖。他终于,开始尝试着,走出那片由血腥、阴谋、病痛与沉重责任构筑的、封闭而冰冷的世界,尝试着,以“沈玉书”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带着她,去接触、去感受这真实而平凡的、属于“生”的乐趣与美好。
      哪怕,只是一次简单的出游,看一场或许即将凋零的梅花。
      “好。”她再次用力点头,眼中的光芒,比窗外的春阳更加明亮、温暖,“就去西山,看绿萼梅。”
      沈玉书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四目在明媚的春阳中相对。他的眼中,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那平静深处,似乎也因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期待,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的涟漪。
      他极轻、极缓地,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株正在悄然萌发新绿的老槐树,和那一片被春日照耀得愈发清晰、明媚的、属于他们的、小小的庭院与世界。
      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温和的弧度,似乎停留得久了一些。
      春光正好,微风不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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