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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外头冷,当心着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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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无声无息飘下来的。不像冬日凛冽时的扑簌,只是细密的、柔和的雪沫,在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天空下,悄然旋舞,落在庭院那株早已落尽叶子、只余遒劲枝桠的老槐树上,落在廊檐瓦当垂挂的、晶莹剔透的冰凌上,落在院中那方小小的、结了一层薄冰的青石地面上,很快,便将这方天地,温柔地覆上了一层洁净的、厚厚的白。
空气清冽,冷得透骨,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水浸过。可书房里,炭火正旺,烧得噼啪作响,暖烘烘的热气与窗外透进的、带着雪沫清寒的空气交融,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冰鉴早已收起,换成了温着茶水的小火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氤氲出带着茶香的白雾。
沈玉书依旧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灰鼠皮裘,膝上搭着那条半旧的狐皮毯子,手里却没有拿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窗外,是漫天漫地、纷纷扬扬的雪花,和一片被雪色映得格外明亮的、静谧的世界。他的脸色,在炭火与雪光的映照下,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下巴上冒出的淡青胡茬,也因这漫长的冬日,显得疏于打理。只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夏秋时节的疲惫与沉寂,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看着雪,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无声飘落的洁白,望向了某个遥远的、与雪无关的、只存在于他思绪中的地方。
左肩的旧伤,在这极寒的天气里,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如同附骨之蛆的酸胀,时刻提醒着这具身体的残缺。肺腑间的滞涩也还在,只是被刘院判新换的、更温和的方子,以及这屋内恰到好处的暖意,暂且安抚着,发作得不那么频繁了,只是呼吸时,依旧带着那种细微的、难以消除的、属于沉疴的杂音。他比几个月前,似乎又清减了些,裹在厚裘里的身形,单薄得让人心惊。可精神,却奇异地好了许多。不再像夏秋时那样,动辄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与疲惫的昏睡,偶尔,甚至能在韩昭禀报江南赋税新政的进展,或是朝中某些无关痛痒的人事变动时,开口说上几句,语调平静,思路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沈玉书”的、冷静的洞察。
韩昭来去依旧匆匆,但脸上的凝重与担忧,已化作了更深沉的、带着敬服的平静。他知道,大人虽然依旧病弱,可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惨烈搏杀,和随之而来的漫长养伤,似乎并未折损他骨子里那份敏锐与坚韧,只是将它们打磨得更加内敛,沉静。如同一柄收入名贵鲨皮鞘中的古剑,锋芒不露,寒意自生。
苏棠依旧是那个最安静的影子。她换上了厚实的冬衣,颜色依旧是素净的,藕荷色或月白色,衬得她愈发清丽,也愈发沉静。她的活计似乎永远也做不完,不是替他缝补浆洗,便是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理不尽的书籍与公文。她的手很巧,即便是最寻常的料子,也能做出合身舒适的冬衣,针脚细密匀净。炭火总是烧得恰到好处,茶水总是温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偶尔咳嗽,或是因伤处不适而微微蹙眉时,她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或递上一杯温水,或递过一块热敷的布巾。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就着窗外雪光,看一本闲书,或是做些简单的针线,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他们之间的话,依旧不多。可那沉默,已不再是夏日的粘稠或秋日的萧索,而是一种舒适的、心照不宣的宁静。仿佛两个共同走过漫长严冬、终于寻到一处可以避风取暖的洞穴的旅人,只需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存在,便已足够慰藉那饱经风霜的灵魂,无需再用任何言语,去打破这片来之不易的、温暖的宁静。
日子,便在这炭火的微响、茶水的氤氲、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中,一日日,缓慢而平稳地滑过。平淡得近乎枯燥,却也安宁得令人心醉。仿佛外面那个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朝堂,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关于“玄鸟”与康亲王的血腥记忆,那些依旧暗中窥伺、蠢蠢欲动的目光,都随着这漫天的大雪,被暂时地、温柔地掩埋、隔绝了。
直到这日,腊月二十,小年。
雪已停了半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庭院里的积雪,被韩昭带着人仔细清扫出了一条通往院门的小径,青石路面露出本来的颜色,湿漉漉的,在阴冷的天光下,泛着清寒的光泽。府里上下,也因着这节日,多了几分忙碌而克制的喜气。下人们早早备好了祭祀用的香烛果品,厨房里飘出了炖肉和蒸糕的、温暖而诱人的香气。
沈玉书的精神似乎比往日好些,午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小憩,而是披着厚裘,独自一人,慢慢走到了廊檐下。他扶着冰凉的廊柱,望着庭院中那株被厚厚积雪覆盖、显得格外臃肿沉默的老槐树,又望了望阴沉沉、仿佛随时会再落下雪来的天空,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看到他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了过去。
“外头冷,当心着凉。”她走到他身边,将碟子递过去一些,“刚蒸好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刘院判说,山药最是温补。”
沈玉书收回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碟热气腾腾、散发着清甜枣香和山药特有气息的糕点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糕点很软,很糯,枣泥的甜混合着山药的清润,入口即化,带着食物最朴素的、温暖的味道。他慢慢地咀嚼着,咽下。然后,又拈起一块。
苏棠就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安静地吃着糕点,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专注而平静的神情,心中那片荒原,仿佛也被这食物的热气和她自己此刻的心情,悄然温暖着。她知道,他能这样安静地吃下东西,已是不易。这数月来,他的胃口一直很差,再精细的吃食,也常常只是勉强动几筷便搁下。
“味道……还好吗?”她低声问。
“嗯。”沈玉书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含糊,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的温和,“很好。”
两人一时无言,只是并肩站在廊下,一个慢慢地吃着糕点,一个静静地看着庭院中的雪景。空气里,食物的甜香,雪后的清寒,还有彼此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寻常人家、寻常夫妻之间,最平淡却也最真实的温馨。
吃完了两块糕点,沈玉书没有再拿。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投向庭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宁静的空气:
“快过年了。”
苏棠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嗯。今日小年,祭灶。韩昭他们已在准备了。”
沈玉书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又是一年。”
又是一年。从去年此时,他还在江南,在腥风血雨与生死边缘挣扎;到年初回京,重伤昏迷,在鬼门关前徘徊;再到夏秋的病痛缠身,沉默养伤;直至秋末那场被无数目光注视、却于他而言沉重无比的婚礼……时光竟已悄然滑过了四季,滑过了这惊心动魄、也死寂沉沉的一年。
如今,站在这岁末的雪后廊下,身边是安静陪伴的她,口中是清甜温热的糕点,鼻端是食物的香气与雪后的清冽……这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虚幻,平静得令人恍惚。
仿佛那些血与火,那些阴谋与算计,那些濒死的绝望与漫长的痛楚,都只是他做的一场过于漫长、也过于惨烈的噩梦。梦醒了,他便回到了这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里,回到了这有她在身边的、平静而真实的日子里。
胸口那处沉疴,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心绪这细微的波动,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滞涩感。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将那不适强压下去。
苏棠察觉到了他瞬间的表情变化,却没有立刻询问,只是将目光也投向了庭院中那片洁净的雪,轻声接道:“是啊,又是一年。开春后,院里的晚香玉,不知还能不能再开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平和的期许,也巧妙地,将话题从那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引向了更具体、也更充满生机的方向。
沈玉书顺着她的话,目光也落向了廊檐角落,那几株在冬日里只剩枯萎茎秆、被薄雪覆盖的晚香玉。他记得,夏夜里,它们曾绽放出清雅幽远的芬芳。他也记得,她曾怎样细心侍弄它们,如同侍弄一个珍贵的希望。
“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的笃定,“春天来了,总会再开的。”
苏棠有些讶异地转过头,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对她(或者说,对他们)的未来,表达出一种积极的、近乎承诺的预期。
沈玉书也缓缓转过头,迎上她惊讶的目光。四目在廊下清寒的空气里相对。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或疲惫,而是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却也更加清明的平静。那平静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生机”的微光,在悄然闪烁。
“等开了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声音因久病而依旧低哑,却异常稳定,“若是身子允许,我……想带你出去走走。不去太远,就在京郊,或是……西山。”
出去走走。不是公务,不是应酬,只是“带她出去走走”。像一个最寻常的丈夫,对妻子最寻常的提议。
苏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颗温暖的石子轻轻击中,漾开圈圈细微的、却真实无比的涟漪。她看着他那双不再逃避、平静而坦然地望着她的眼眸,看着他眼中那丝微弱却清晰的、对未来的期许,一直沉寂的心湖,仿佛也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点亮。
“好。”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也绽放出明亮而温暖的光芒,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而喜悦的笑容,“我等着。等春天来了,等晚香玉开了,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将彼此命运紧紧相连的坚定与温柔。
沈玉书看着她眼中那片因他一句话而瞬间亮起的星辰大海,看着她脸上那真实而温暖的笑容,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仿佛也被这笑容感染,悄然加快了节奏,带来一阵细微的、却令人悸动的暖流。
一直压在心头的、关于未来的沉重与茫然,似乎也因这简单的约定,和眼前这真实而温暖的笑容,而被悄然驱散了一丝。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可至少此刻,他们可以一起,平静地,期待着下一个春天,期待着晚香玉再次绽放,期待着……一起出去走走的那一天。
这就够了。
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也对着她,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一个完整的、灿烂的笑容。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却瞬间柔和了他过于清晰冷硬的面部线条,也点亮了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让那张苍白沉寂的脸,骤然间,有了一种属于“生”的、真实的温度与……生动。
苏棠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这抹转瞬即逝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心口那片荒原,仿佛被春日的暖阳瞬间照耀,冰消雪融,生出了无数细小的、颤巍巍的、充满生机的绿意。
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在改变了。不是惊天动地,不是轰轰烈烈,只是在这最寻常的冬日午后,在这最平淡的对话与对视中,悄然发生着,如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温柔地,覆盖,融化,浸润,然后,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两人就这样,在廊下,在岁末清寒的雪后空气里,相视而笑(一个微笑,一个唇角微弯)。没有言语,没有靠近,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着,望着彼此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关于春天与未来的亮光。
远处,隐约传来了祭灶的爆竹声,噼啪作响,短暂地划破冬日的沉寂,也带来了更浓郁的年节气息。
风雪或许还会再来,严寒依旧刺骨。
可至少此刻,他们心中,已悄然种下了一颗名为“期待”的种子。等待着,被下一个春天的暖风与细雨,温柔地唤醒,生长,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