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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唯一一根救命的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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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那场被无数目光与规矩严密包裹的、肃穆到近乎窒息的仪式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清冷的空气里。前厅那场“从简”却依旧不能免俗的宴席,早已在韩昭的周旋下,草草散了。宾客们识趣地告辞,带着各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心思,消失在北京城深秋渐浓的夜色中。府邸里里外外挂着的红绸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廊下的光影投得摇曳不定,也给这座白日里尚算“喜庆”的宅子,平添了几分凄清与寂寥。
书房的门,紧闭着。从午后“礼成”后进去,沈玉书便再未出来。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和窗边软榻上,那个长久静坐、仿佛已化作一尊冰冷雕像的、清瘦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正红蟒袍。袍服在昏暗中,已看不出本来的鲜艳,只余下一片沉暗的、近乎黑色的红,紧紧包裹着他过分单薄的身躯。头上的乌纱帽早已取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露出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微微散落、贴在汗湿额角的碎发。他就那样靠着引枕,头微微后仰,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去血色的唇,和眉心那两道深深蹙起的、仿佛用刀刻上去的竖纹,泄露着他此刻正承受着的、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与痛楚。
左肩的旧伤,在经历了白日长时间的站立、跪拜、以及那身沉重袍服的压迫后,早已从酸胀麻木,转为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反复穿刺着那处永远也无法真正愈合的伤处,也顺着骨骼与经络,蔓延至整个左半身,带来一阵阵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肺腑间的沉疴,也因这整日的心力交瘁、强撑体面,而彻底被引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滞重的、仿佛破旧风箱在寒风中艰难拉扯的嗬嗬声,和一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血腥甜腥,不断冲击着他的喉头与感官。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糟透了。比数月前刚从昏迷中醒来时,更加虚弱,更加……濒临崩溃的边缘。可他却无力动弹,甚至懒得去唤人,去拿药。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任由这熟悉又陌生的剧痛与虚弱,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他的四肢百骸,吞噬他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
白日里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晃动、回放。那顶刺眼的明黄凤舆,那片隔绝视线的红盖头,那身华美沉重的嫁衣,堂上冰冷的圣旨,赞礼官高亢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周围无数道或探究或审视或怜悯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夫妻对拜时,隔着那片红,与她额头几不可察的、或许是错觉的触碰瞬间。
以及,礼成后,她转身,被喜娘搀扶着,走向内院时,那身拖曳的、发出悉索声响的嫁衣,和那渐行渐远的、沉默的背影。
从此,她便是他的妻了。住进了这宅子的内院,那间被布置成“洞房”的、此刻或许正点着红烛、等待着“新郎”的、陌生的房间。
而他,却像个懦夫,像个逃兵,躲进了这间充满了药味与陈旧书卷气息的书房,独自舔舐着伤口,也独自……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名为“丈夫”的、沉重到令他几乎窒息的身份转变与责任。
他能给她什么?一个洞房花烛夜?一个健康的、能撑起门楣、庇护妻室的丈夫?一个安稳无忧、充满希望的未来?
不,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只有这具残破的病躯,满身的旧伤,一个看似荣耀实则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官职,和一颗早已在无数阴谋、背叛、血仇与死亡中,变得千疮百孔、冰冷沉寂、几乎失去所有鲜活感知能力的心。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面对这个被他用一道染血的圣旨、一场惨烈的搏杀、和无数未言之语,硬生生绑在身边,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愧疚,如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近乎凌迟的痛楚。比肩伤更甚,比肺疾更磨人。
喉头的腥甜越来越重,他猛地侧过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肩背剧烈地颤抖,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仿佛下一刻,就会将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一点生机,也随着这口淤血,彻底咳出去。
“咳……咳咳……嗬……”
压抑的、破碎的咳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也格外……孤独。
就在他咳得几乎背过气去,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清冽皂角与某种极淡花香的、熟悉的气息,悄然弥漫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浓重的药味与沉郁。
沈玉书的咳声,骤然一窒。他保持着侧身捂嘴的姿势,僵硬地,缓缓抬起头,透过被剧烈咳嗽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和室内昏暗的光线,看向门口。
门口,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没有穿白日那身华丽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素净的、水红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绣着折枝梅花纹的比甲。乌黑的长发已然放下,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别着,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肩侧。脸上未施粉黛,洗净了白日的脂粉,露出原本清丽却略显苍白的容颜。白日那方沉重的红盖头,自然也已取下。
是苏棠。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药盅。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用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眸,平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望向软榻上那个咳得蜷缩起来、狼狈不堪的身影。
四目在昏暗的光线中,猝不及防地,遥遥相对。
沈玉书浑身剧震,像是被人用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动作与思维。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看着门口那个本应在“洞房”中等候、却出现在此地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沉静的担忧,看着她手中那盅显然是刚煎好、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巨大的震惊、狼狈、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无措,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让她回去,想解释自己为何在此……可喉头被血腥与痰浊堵着,胸口因剧烈的咳嗽而火烧火燎地痛,竟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那样僵硬地、近乎惊恐地,看着她。
苏棠却似乎对他这副模样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被“冷落”或“冒犯”的怒意。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落在沈玉书耳中,却如同重锤。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软榻边,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在榻边的绣墩上,缓缓坐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碰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就那样坐着,微微倾身,用那双清澈的眼眸,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打量着他此刻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因剧烈咳嗽和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和他依旧死死捂着嘴、指缝间却已渗出暗红血丝的手。
昏黄的光线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苦,看到他因用力咳嗽而泛红的眼角,看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边,那抹刺眼的、尚未擦净的血渍。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柔和。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掰开他捂嘴的手,而是拿起一直搭在自己臂弯的、一块干净柔软的、用温水浸过的布巾,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冰凉的冷汗,和他唇边那抹刺目的血渍。
她的指尖,隔着温热的布巾,轻轻拂过他冰凉汗湿的皮肤。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生”的暖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的温柔。
沈玉书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可她的动作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的力量,稳稳地扶住了他的下颌,继续用那温热的布巾,一点点,将他脸上狼狈的痕迹擦拭干净。
她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回避,没有闪躲,也没有丝毫的嫌弃或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与不堪的……懂得,与心疼。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回手,将染了血污的布巾放到一旁。然后,端起小几上那盅一直温着的汤药,用调羹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先把药喝了。”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刘院判叮嘱过,这药得趁热喝,效果才好。”
沈玉书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平静而温柔的脸,看着她手中那勺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深褐色的汤汁,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纯粹的关切与坚持……一直冰封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沸腾、炸裂!那强撑的冷静与疏离,那试图用沉默与逃避筑起的脆弱壁垒,在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面前,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巨大的酸楚,混合着更汹涌的歉疚、无措,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脆弱的依赖,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猛地别过头,避开了那勺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哑的哽咽。
“对……不起……”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我……不该在这里……我该……我去……”
他想说“我去洞房”,想说“我不该这副样子”,想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样的我”……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这苍白无力、语无伦次的三个字,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溺毙的狼狈与绝望。
苏棠拿着药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也没有因他的躲避而露出丝毫的不悦或气馁。只是依旧那样平静地、执着地,将药勺举在他唇边,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却盛满了痛苦、挣扎与无尽歉疚的眼眸。
“沈玉书,”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沉静的流水,缓缓淌过他燥痛混乱的心田,“这里就是你的书房。你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穿着的那身刺眼红袍,和他苍白憔悴的容颜,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心疼,语气却依旧平稳:“至于这身衣服,这间屋子,还有外面那些红绸灯笼……它们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潭,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也倒映出她自己不容错辨的、坚定而温柔的光芒,“你在这里。我还在这里。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所以,先把药喝了,好不好?”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恳求的温柔,“你的伤还没好,咳得这么厉害……我……会担心。”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三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沈玉书心头最疼痛、也最柔软的地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混着尚未擦净的血丝,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冰凉的脸颊,滚滚滑落。
他没有再躲避。只是就那样怔怔地、泪流满面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而温柔的眼眸,看着她手中那勺依旧冒着热气的、苦涩的药汁。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张开了嘴。
苏棠将那勺药,稳稳地喂入他口中。
苦涩辛辣的药汁,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却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流。他闭上眼,贪婪地吞咽着,仿佛吞咽的不是药,而是她话语中那点微弱的、却足以拯救他于冰冷深渊的温暖与……救赎。
一勺,又一勺。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耐心地,喂他喝完那盅药。动作轻柔,没有丝毫的不耐。
喝完药,她又拿起布巾,替他擦拭嘴角。然后,她放下药盅和布巾,却并未起身离开。只是重新在绣墩上坐好,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依旧泪痕未干、却似乎因那碗热药而恢复了一丝微弱生气的脸上。
沈玉书也看着她。泪水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他却不再试图掩饰或擦拭。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异常清澈却也异常脆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贪婪地,凝望着她。仿佛想将她此刻平静温柔的容颜,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作为支撑他走完这残破余生的、唯一的光亮与力量。
良久,他才极其艰难地,嘶哑地开口:
“……为什么……过来?”
为什么不留在那间被红烛与喜庆装点的“洞房”里等待?为什么还要来看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为什么……不怨他,不怪他,反而用这样的温柔,来对待他这个不称职的、甚至临阵脱逃的“新郎”?
苏棠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在这里。也……觉得,你可能会需要这碗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紧蹙的眉心,和那双盛满了痛苦与迷茫的眼眸,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而且,那间屋子……很大,很静,点了好多蜡烛,亮得有些……不真实。我觉得,你大概也不会喜欢那里。”
她说的,是“洞房”。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描述,只是用最朴素的字眼,说出了那间屋子给她的最直接的感受——大,静,亮得不真实。也……间接地,理解并接受了他躲到这里的原因。
沈玉书的心,因她这番话,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她懂。她什么都懂。懂他的疲惫,懂他的逃避,懂他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挣扎,也懂……那被华丽形式包裹的、内核的冰冷与空洞。
“对不起……”他再次嘶哑地开口,泪水更加汹涌,“我……我可能……永远也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洞房花烛夜……也给不了你……一个健康强壮的丈夫……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丈夫……”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自我厌弃与深沉的绝望。这是他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也不敢对她言说的、最深的恐惧与自卑。
苏棠听着他这番泣血般的、近乎崩溃的告白,心中那片荒原,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泪水与痛苦,彻底浸润、融化。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手,用自己那依旧带着些许凉意、却异常温柔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搁在膝上、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苏棠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轻轻穿过他冰凉的、指节分明的指缝,然后,缓缓收紧。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道,紧紧握住。
“沈玉书,”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他的心上,也敲碎了他心中那堵名为“不配”的高墙,“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洞房花烛夜,也不是一个‘健康强壮’的丈夫。”
“我要的,是你。”她抬起头,泪光在她眼中闪烁,却异常明亮、坚定,直直地望进他同样泪眼朦胧的眼底,“是活着的你。是会痛、会累、会害怕、也会像现在这样……对我流泪的、真实的沈玉书。”
“至于‘丈夫’……”她顿了顿,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美丽到令人心碎的、带着泪光的弧度,“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学。学不会……也不要紧。”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们在一起。”她最后说道,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温度、与那不容错辨的、深如海的情意,都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给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长久的、近乎神圣的寂静。只有窗外夜风拂过灯笼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织的、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沈玉书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为他而亮的、混合着泪水与坚定光芒的星辰大海,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那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与力量,一直冰封沉寂、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与誓言,彻底融化、重塑。
一直压在心头的、名为“责任”、“愧疚”、“不配”的巨石,似乎在这一刻,被她这温柔而坚定的双手,轻轻挪开了一丝缝隙。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了进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反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的力量,紧紧地、颤抖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救命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