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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我……有些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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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的晨光,是金黄色的,清澈而高远,带着一种不同于春夏的、爽朗的凉意,穿过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落在朱门高户的飞檐翘角上,落在寻常人家的灰瓦屋顶上,也落在槐树胡同深处,那座被重新漆过大门、挂上崭新红绸的府邸前。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绵延数里的仪仗,甚至没有寻常勋贵人家嫁娶时,那种刻意彰显的、沸反盈天的热闹。一切都按照沈玉书那句“从简”的吩咐,低调,安静,却又在每一个细节上,透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御赐”与“天子主婚”的、无形的威仪与庄重。
沈玉书穿着一身簇新的、正红色四品文官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静静立在府门前。袍服是按他病后清减的身形新制的,合身挺括,那抹耀眼的红,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不真实的白。阳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下那两小片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那紧抿的、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薄唇。他站得很直,背脊挺拔如松,只是那挺直中,似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用力支撑的僵硬。左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右手虚握着拳,搭在腰间的玉带上,指节微微泛白。
韩昭一身崭新的飞鱼服,按刀肃立在他身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着这特殊日子的绝对安稳。府门前,只有少数几名身着内侍服饰、但神情举止皆不似寻常宫人的太监垂手而立,是曹化淳亲自安排来“协理”婚礼事宜的。再远处,是自发前来、却又不敢过分靠近、只远远驻足观望的街坊邻里,以及一些闻风而来、意图窥探或示好的、品阶不高的官员。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漆和硫磺(驱邪用)的味道,混合着深秋清晨清冽的寒意。没有嬉闹,没有喧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滞的肃穆,压在这片被红绸装点、却依旧透着冷清的空间里。
沈玉书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空旷的、洒满金色阳光的街巷。他在等。等那顶从承平伯府出发、由皇家内务府特制的、装饰着明黄流苏的凤舆,将他的新娘,接到这里。
他知道,此时此刻,承平伯府门前,想必也是一番相似的、压抑的“热闹”。苏稷会穿着正式的伯爵朝服,强作镇定地履行着嫁女的仪式。苏棠会穿上那身内务府送来的、华丽沉重的凤冠霞帔,在宫中嬷嬷的引导下,完成一道道繁琐的礼仪。然后,登上那顶象征着无上恩典、却也象征着从此脱离父家、正式成为“沈苏氏”的轿舆。
从此,她是他的妻。明媒正娶,天子为证,天下皆知。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沉寂的心湖上,烫下了一个清晰而灼痛的印记。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常人该有的喜悦悸动,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尽疲惫、沉重责任、与某种近乎荒诞的宿命感的平静。
他曾以为,这道圣旨,是他能给她唯一的保障与承诺。他曾以为,这场婚事,是他们之间那场漫长而惨烈的羁绊,最终的、最合理的归宿。他曾以为,只要完成了这个仪式,他便算是“兑现”了对她的诺言,也“完成”了命运强加给他的、最后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象征开始的府门前,穿着这身刺眼的红袍,等待着那顶轿舆的到来,他才恍惚意识到,这并不是结束,甚至不是解脱。这只是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被无数双眼睛(尤其是那双高踞龙椅之上的眼睛)注视着的、名为“婚姻”与“未来”的囚笼的开始。
左肩的旧伤,在这清冷的晨风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甸甸的酸胀。肺腑间的滞涩感,也因这清晨的凉意和心绪的波动,而有些蠢蠢欲动。他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不适强行压下,目光依旧平静地望向街口。
远处,隐约传来了细乐之声。不是民间嫁娶常用的喧闹唢呐,而是宫中仪仗专用的、更为庄重肃穆的钟磬与管弦。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皇家特有的、从容不迫的威严。
街口,终于出现了那支队伍。
当先开道的,是两队身着鲜明甲胄、手持仪仗的锦衣卫。其后,是数名手持宫扇、提炉、捧盒的内侍与宫女。再后面,便是那顶八人抬的、装饰着明黄流苏与鸾凤纹样、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凤舆。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只有轿顶那尊小小的、鎏金的鸾鸟,在行进中微微颤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队伍行进得异常平稳安静,只有细乐声、整齐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这空旷的清晨里回荡,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庄重与……疏离。
沈玉书看着那顶越来越近的凤舆,看着那明黄的流苏在风中微微摇曳,看着轿帘后那模糊的、端坐的身影轮廓,一直平静无波的心湖,终于不可抑制地,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里面,坐的是苏棠。是那个在江南行辕里,为他落泪、为他守夜的女子;是那个在槐树胡同,默默陪伴、执扇摇风的女子;是那个在乾清宫前,发出绝望嘶喊、又在他醒来后,用一双泪眼告诉他“我们一起扛”的女子。
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了。不是圣旨上一个冰冷的名字,不是外人眼中一场权衡利弊的联姻,而是真真切切,要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分享晨昏,共度余生的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混合着巨大歉疚与沉重责任的刺痛。他这残破之躯,这风雨飘摇的前程,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算计着的处境……真的能给她,一个妻子该有的安稳与幸福吗?还是只会将她,也拖入这无尽的疲惫、担忧与未知的风险之中?
凤舆在府门前稳稳停下。细乐声止。所有随行人员,包括那些锦衣卫和内侍宫女,都训练有素地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显然是礼部派来的赞礼官上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拖着长腔的、洪亮而不带感情的音调,开始唱喏:
“吉时到——!新人降舆——!”
两名穿着体面的喜娘上前,轻轻掀开轿帘。
一只穿着大红绣鞋、鞋尖缀着明珠的脚,缓缓探出,踏在了早已备好的、铺着红毡的脚踏上。接着,是另一只。
然后,一个身着繁复华丽大红嫁衣、头戴沉重鎏金点翠凤冠、面上覆着同样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盖头的身影,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凤舆。
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那一身耀眼的红上,反射出炫目的、几乎令人晕眩的光芒。凤冠上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其轻微的、清脆的碰撞声。嫁衣上,用金线银线绣满了寓意吉祥的缠枝莲与百子图,针脚细密,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得近乎不真实。
可沈玉书的目光,却穿透了这身过于华丽、也过于沉重的装扮,落在了那覆着盖头、低垂着的头上。他仿佛能看到盖头下,她此刻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紧抿的、或许也同样失去了血色的唇。
她也在紧张吗?也在害怕吗?也在……对这被无数目光与规矩包裹的、陌生的未来,感到茫然与无措吗?
胸口那处沉疴,又传来一阵闷痛。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名赞礼官。
赞礼官继续唱道:“新人入府——!行奠雁礼——!”
早有准备的韩昭,捧上一只系着红绸的、活的大雁。这是古礼,象征忠贞不渝。沈玉书上前,从韩昭手中接过那只犹在扑腾的大雁,双手捧着,走向站在红毡另一端的苏棠。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捧着雁的手,也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走得很稳,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那片刺眼的红毡,和红毡尽头,那双同样静止的、穿着大红绣鞋的脚。
终于,他停在了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混合了脂粉与熏香的、陌生的香气,也能感觉到,盖头下,那骤然变得更加急促细微的呼吸。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只象征着“礼”与“承诺”的雁,递向她身边喜娘早已准备好的、铺着红绸的托盘。动作缓慢,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雁落入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扑腾声,随即被喜娘按住。
“礼成——!”赞礼官高声唱道。
沈玉书收回手,退后一步。目光,却依旧落在眼前这片红色的、隔绝了视线的盖头上。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刻板。跨马鞍(寓意平安),过火盆(驱邪避祟),在赞礼官一声声高亢的唱喏中,在周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沈玉书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苏棠则始终被喜娘搀扶着,沉默地跟随着,盖头纹丝不动,只有那身华丽的嫁衣,在行动间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微的摩擦声。
终于,来到了正堂。
堂上,高悬着明黄的圣旨(副本),下设香案。没有高堂(沈玉书父母已逝,苏稷也未到场,显然默契地“回避”了),只有那卷圣旨,象征着他们这场婚姻最至高无上、也最不容置疑的“主婚人”与见证者。
赞礼官的声音,在肃穆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洪亮清晰:
“一拜天地——!”
沈玉书转身,面向堂外那片高远的、秋日湛蓝的天空,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冷地面时,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迅速稳住,俯身,叩首。
身旁,苏棠也在喜娘的搀扶下,同样跪下,俯身。凤冠上的珠翠,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二拜圣恩——!”
两人转向堂上那卷明黄的圣旨,再次跪下,叩首。沈玉书的额头,轻轻触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属于皇权的、无形的威压与冰冷。
“夫妻对拜——!”
这一次,不需要跪。两人相对而立,隔着那方红色的盖头,和一步之遥的距离。
沈玉书看着眼前这片刺眼的红,看着盖头下那道模糊的、沉默的身影,一直沉寂的心湖,终于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那被强行压抑的、关于过往血火、关于沉重未来、关于无尽歉疚与责任的纷乱思绪,如同挣脱枷锁的困兽,咆哮着冲撞着他的理智!
对拜。从此,便是真正的夫妻。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他能给她什么?他这残躯,这未卜的前程,这被无数阴谋与算计缠绕的人生……真的配得上她这一拜吗?真的……担得起“丈夫”这两个字所蕴含的全部责任与期许吗?
喉头一阵剧烈的腥甜上涌,被他死死压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赞礼声、周围的细微声响,都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只有眼前这片红,这片象征着结合、也象征着无穷未知与沉重的红,无比清晰,无比……灼目。
他缓缓地,弯下了腰。动作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与自己的最终妥协与审判。
对面,苏棠也弯下了腰。凤冠上的流苏,因这动作而轻轻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两人的额头,在那一瞬间,隔着厚厚的盖头与空气,几不可察地,似乎轻轻触碰了一下。又或许,只是错觉。
“礼——成——!送入洞房——!”
赞礼官最后一声高昂的唱喏,如同赦令,也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为这场简短、肃穆、却无比沉重的仪式,画上了句号。
细乐声再次响起,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些,却依旧带着宫廷礼仪固有的、刻板的节奏。
喜娘上前,搀扶着苏棠,转身,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那身华丽的、拖曳着的嫁衣,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绵长的、悉索的声响,渐渐远去。
沈玉书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堂中央,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后,耳边那喧嚣的细乐与赞礼声,仿佛也随着那身影的消失,骤然远去。
正堂内,重归死寂。只有堂上那卷明黄的圣旨,在透过高窗洒落的、清冷的秋日阳光里,沉默地悬挂着,散发着无声的、沉重的威仪。
韩昭悄然上前,低声道:“大人,前厅已备下酒宴,虽然从简,但几位大人和曹公公那边……”
沈玉书缓缓转过头,看向韩昭。他的脸色在经历了方才那一系列仪式后,显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地清明,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韩昭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你去招呼吧。”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我……有些累,去歇片刻。”
“是。”韩昭眼中闪过担忧,却不敢多言,躬身应下。
沈玉书不再看他,也未曾去往前厅应付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他只是转过身,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踏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出了这间刚刚完成他人生最重要仪式、却冰冷得没有一丝喜气的正堂。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高远,落在他身上那身刺眼的正红蟒袍上,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重的寒意与孤寂。
他走向的,不是热闹的前厅,也不是那间被布置成“洞房”、此刻正等着他的、陌生的内室。
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那间他待了最久、也最为熟悉的、充满了药味、书卷气息、和她无声陪伴的书房。
仿佛只有那里,才是他此刻,唯一能喘息、能暂避这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真实的、名为“婚姻”与“丈夫”的巨大压力与茫然的,最后的、熟悉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