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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也该我们一起来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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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已能自己走到院中,在晚香玉旁的竹椅上坐一坐了。他依旧穿着素色的夏布直裰,身形在初秋微明的天光里,显得愈发清癯,背脊却挺得很直。脸色依旧是久病的苍白,只是那苍白里,似乎也因着这院中草木的气息和日渐凉爽的天气,而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生”的润泽。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一丛丛盛放的、洁白如玉的小花上,或是越过矮墙,望向巷口那棵已有些年头的、同样开始泛黄的老榆树,眼神悠远平静,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空。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需要人近身伺候。自己能慢慢用饭,能扶着墙在室内短距离走动,甚至能在韩昭的陪同下,坐上马车,去城外西山脚下,那片他们春日曾去过的、能看到河水的开阔地,待上小半个时辰。只是体力依旧不济,稍走远些便会气息急促,额角见汗,需得立刻坐下歇息。左肩的旧伤和肺腑的沉疴,如同两道无法祛除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残破与局限,也让他行事变得异常审慎,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韩昭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倾向于“报喜不报忧”。“玄鸟”余孽的清洗已近尾声,江南局面彻底稳定,林如海在户部的位置坐得越来越稳,朝中对沈玉书的非议,在皇帝接连的赏赐和明显倚重的态度下,也渐渐偃旗息鼓。连承平伯苏稷,似乎也“想通了”,前几日托人送来几样滋补的药材,虽未亲自登门,姿态却已软和了许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道赐婚的圣旨,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也由曹化淳亲自送了过来。皇帝甚至额外开恩,赏下了内造的、一批价值不菲的婚礼用物,从绸缎到首饰,一应俱全,规格远超寻常臣子。
可越是如此,苏棠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并未减少,反而随着婚期的临近,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滋长。
沈玉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成婚的新郎,甚至不像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又即将迎来“皇恩浩荡”与“人生大事”的人。他对婚事的筹备,几乎不闻不问。韩昭将钦天监送来的日子、内务府拟定的流程、乃至皇帝赏赐的礼单一一呈报给他时,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淡淡说一句“知道了,你看着办”,或是“按规矩来即可”,便再无二话。仿佛那被无数人艳羡的“天子主婚”,那即将改变他身份与生活轨迹的仪式,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需要按部就班去完成的、与己无关的公事。
他甚至从未主动与苏棠提起过婚事。偶尔苏棠试着说起,比如内务府送来的嫁衣样式需要过目,或是宫中教习嬷嬷要来教授大婚礼仪,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你喜欢便好”,或是“按嬷嬷说的做”,目光却常常飘向窗外,或是手中那卷永远也看不完的书,疏淡得令人心头发紧。
苏棠知道,他不是不在意她。他依旧会在她靠近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一分;会在她因忙碌而略显疲惫时,默不作声地将手边温着的茶盏推近些;会在夜深人静、她因守夜而微微打盹时,极其轻微地,替她拉一拉滑落的薄毯……
可那份在意,似乎被一层更厚的、名为“疲惫”与“沉寂”的冰壳包裹着,隔开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期待,也隔开了……那本该属于“婚事”的、最寻常的悸动与温度。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鬼门关爬回来,如今只是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机械地呼吸,生存,履行那些不得不履行的责任与承诺。至于“喜悦”、“期盼”这些过于鲜活、过于耗费心神的情感,于他而言,或许已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这认知,让苏棠心中那片荒原,漫上了一层更深的、带着湿冷雾气的茫然与心疼。她不怕婚礼简朴,不怕未来艰难,甚至不怕他永远这般病弱。她只怕……他心中那簇属于“沈玉书”的、活生生的火焰,早已在那场惨烈的搏杀与漫长的昏迷中,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具依旧会呼吸、会行走、却失去了所有热望与生趣的、冰冷的空壳。
婚期越近,这份担忧便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华丽却冰冷的凤冠霞帔,看着宫中嬷嬷一板一眼教导的、繁琐而刻板的礼仪,看着韩昭里外忙碌、试图将这场婚事办得“风光体面”的努力……却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盛大而空洞的戏剧,而她和他,不过是两个被命运和皇权推上戏台的、身不由己的伶人,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服,念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演着一场给所有人看、却唯独与己无关的悲欢。
直到这日,八月的最后一天,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与绛紫交织的绸缎。晚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院中晚香玉的香气,一阵浓,一阵淡。
沈玉书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院中。他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昏暗。
苏棠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调理脾胃的汤药,轻轻推门进去。她今日心中莫名有些烦乱,在厨房看着药炉时,竟失手打翻了一个瓷碗,清脆的碎裂声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此刻端着药碗的手,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沈玉书背对着门,站在那面巨大的、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前。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身影在昏暗中,清瘦得如同一杆修竹,又像一抹随时会消散在暮色里的、苍白的雾气。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屏风上那绵延起伏的、用金线勾勒的山峦与江河之上。又或许,他什么也没看,只是那样空洞地、望着眼前的虚空。
夕阳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恰好从西窗斜射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书案的桌面上,也照亮了桌面上,那卷随意摊开的、明黄色的绢帛——正是那卷赐婚的圣旨。圣旨上,朱红的玺印,御笔的字迹,在夕阳的映照下,红得刺眼,也……沉重得令人窒息。
苏棠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她看着那道背对着她的、孤峭而沉默的身影,看着他面前那卷在暮色中显得异常突兀而刺眼的圣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无序地撞动起来,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和冰冷的恐惧。
他……在看圣旨?
在这无人打扰的黄昏,独自一人,对着这道改变他们命运、却也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生气的圣旨?
他想到了什么?是乾清宫那夜的血雨腥风?是昏迷中漫长的黑暗与挣扎?是这道圣旨背后,那不容抗拒的皇权与算计?还是……这场即将到来的、被无数目光注视、却或许并非他真心所愿的婚事?
无数纷乱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棠。她端着药碗的手,抖得更加厉害,碗中的药汁荡出细小的涟漪,几乎要泼洒出来。
她想退出去,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想给他留一片独处的、舔舐伤口(如果那算伤口的话)的宁静。
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目光也无法从他那道沉默得近乎悲凉的背影上移开。
就在这时,沈玉书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极轻、极缓地,转过身来。
暮色沉沉,将他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亮得惊人,深不见底,正平静无波地,望向僵在门口的苏棠。
四目在昏暗中相接。
没有预想中的惊惶、掩饰,或是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一丝苏棠看不懂、却莫名让她心头发酸的、极淡的……疲惫。
“药好了?”他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对着圣旨出神的人,并不是他。
苏棠喉头一哽,用力点了点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嗯”了一声。她端着药碗,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上,恰好,就在那卷摊开的圣旨旁边。
明黄的绢帛,漆黑的药汁。皇权的恩典,病体的苦涩。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地,并置在她眼前,也横亘在他们之间。
沈玉书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也落在了那碗浓黑的药汁,和旁边的圣旨上。他的眼神,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端药碗,而是——极其缓慢地,用那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圣旨上那方朱红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玺印。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重量。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玺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沿着那力透纸背的、御笔书写的字迹,缓缓向下移动。划过“天作之合”,划过“佳偶天成”,最后,停留在落款处,那个代表着他与她名字被正式联结在一起的、具体的日期——“九月初九”。
他就那样,用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那个日期。动作缓慢,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触感,去感知那即将到来的、被这个日期所标记的、真实的未来。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之后。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书房内瞬间被浓重的暮色吞没。只有窗外廊下,早早点燃的气死风灯,透过窗纸,投进一片模糊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书案前这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他低垂的、沉浸在阴影中的侧脸,和那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颤抖的、描摹着日期的指尖。
苏棠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看着他那在暮色与灯光中,显得异常脆弱而孤独的身影,看着他指尖那近乎虔诚(或是绝望?)的描摹,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中衣下,清晰凸起的、瘦削的肩胛骨……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无声的一幕,瞬间击穿,露出底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真相。所有因他近日沉默疏离而生出的不安、委屈、茫然,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灭顶的心疼与懂得所取代。
他不是不在意。不是失去了所有感觉。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表现出常人该有的喜悦或期待。累到只能用这种最沉默、最笨拙的方式,去独自消化、承受这命运强加给他的一切——血仇、阴谋、伤病、皇恩、婚姻……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责任与未来。
那卷圣旨,于他而言,或许从来就不是通往幸福的阶梯,而是一道混合了血腥、算计、承诺与不可推卸责任的、冰冷的枷锁。他接受了,戴上了,甚至用自己的血让它变得更加“牢固”。可这并不代表,戴着枷锁的人,就不会感到沉重,不会在无人的时刻,对着这枷锁,流露出最深沉的疲惫与……那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自由”与“寻常”的、遥不可及的渴望。
苏棠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没有出声,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自己胸前冰凉的衣襟上,也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行辕,他重伤昏迷时,她也是这样守着他,日夜垂泪。那时是怕失去他。而现在……泪水依旧为同一个人而流,心境却已截然不同。那时是恐惧与绝望,现在,却是深刻到骨髓的心疼,与一种豁然开朗后、更加坚定的、要与他共同背负这沉重枷锁的决心。
沈玉书描摹日期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他似乎察觉到了身旁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昏黄的光线下,她泪流满面,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却异常明亮、坚定地,回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埋怨,没有质问,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与一种无声的、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与沉重的……懂得与抚慰。
沈玉书怔住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与懂得,一直冰封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强撑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别哭”,想说“我没事”,想说“对不起”……
可所有的话语,都在她这双泪眼的注视下,变得如此苍白无力。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那处沉疴,传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巨大酸楚与悸动的闷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眉头,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
苏棠看到了他瞬间的失态与痛苦,心中大痛,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上前,伸出双臂,紧紧地、却异常温柔地,环住了他消瘦得惊人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单薄而冰凉的胸膛。
“沈玉书……”她在他怀里,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泪水的咸涩,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也撞入他冰冷死寂的心房,“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很累,知道你心里苦,知道这道圣旨……对你意味着什么……”她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单薄的衣衫,带来滚烫的湿意,“我不怕婚礼简陋,不怕将来艰难,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一个人,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沈玉书,”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震惊、痛楚、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动容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坚定地说道,“这道圣旨,是我们一起求来的。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那这枷锁……也该我们一起来扛!”
“我不要你一个人对着它发呆,不要你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我要你告诉我,你累不累,苦不苦,哪怕……你有一点点不情愿,有一点点害怕……你都要告诉我!”
“因为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个人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将彼此命运彻底熔铸在一起的决绝,“你的累,是我的累!你的苦,是我的苦!你的枷锁……就是我的枷锁!”
“所以,沈玉书,”她最后说道,泪水依旧汹涌,目光却灼亮如星辰,死死锁住他的眼眸,“别再推开我,别再自己一个人扛着。让我陪你,一起扛。好不好?”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抽噎声,和他骤然变得急促沉重、带着杂音的呼吸声,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回荡。
沈玉书就那样僵硬地站着,被她紧紧抱着,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她滚烫泪水的温度,听着她这番泣血般的、直击灵魂的控诉与告白,一直冰封的、沉重的躯壳,仿佛被这滚烫的情感与誓言,瞬间灼穿,击碎!
一直强撑的、名为“平静”与“责任”的外壳,轰然坍塌。一直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疲惫、茫然、沉重,甚至一丝对未知未来的、隐秘的恐惧……都在她这毫无保留的、炽烈的懂得与接纳中,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迟疑了许久,才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回抱住了她不断颤抖的、单薄的后背。
掌心下,是她瘦得惊人的肩胛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那因哭泣而不停的颤抖。那温度,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烫得他冰冷的心,一阵阵抽痛,也一阵阵……回暖。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发香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眼角,似乎也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悄然滑落,没入她柔软的发丝,瞬间消失不见。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这个迟来的、生疏却无比用力的拥抱,和他胸膛传来的、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起伏与心跳,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听到了,他懂了,他也……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点点那沉重的盔甲,将一部分真实的、脆弱的、疲惫不堪的“沈玉书”,交付到她同样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温暖的怀抱里。
从今以后,这枷锁,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是他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