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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平静而沉重的决心 ...

  •   蝉鸣是突然间聒噪起来的。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在地下蛰伏了数年的、小小的生灵,便挣破了泥土的束缚,攀上槐树胡同那株老槐树最高、最向阳的枝头,扯开了嗓子,没日没夜地嘶鸣。那声音高亢、单调,带着夏日独有的、灼人的焦躁,从清晨第一缕天光,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无休无止,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填满。
      槐叶早已由嫩绿转为深碧,密密地簇拥着,遮天蔽日,只在树下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暑气的阴翳。苏棠侍弄的那几株晚香玉,终于抽出了细长的花莛,顶端结着米粒大小的、青白色的花苞,在灼热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地酝酿着属于夜晚的、清冽的芬芳。
      暑气蒸腾,连风都是热的,懒洋洋地穿过洞开的门窗,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带着尘土味道的流动。书房里的冰鉴,每日都及时更换着从西山皇庄快马运来的、窖藏了一个冬天的、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块。冰块在铜鉴里慢慢融化,发出极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散发出凉浸浸的白气,勉强驱散着室内黏稠的闷热。
      沈玉书穿着最轻薄的素色夏布直裰,依旧坐在窗下他常坐的那张铺了竹席的软榻上。他比暮春时又清减了些,但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虚浮的苍白,已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病弱底色的沉静所取代。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颧骨微凸,眼下的青影淡了,却并未完全消退,像两抹洗不去的、属于过往的疲惫印记。只是那双眼睛,在窗外炽烈阳光透过浓密槐叶筛下的、跳跃不定的光斑映照下,却异常地清明、沉静,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燥热,都无声地吸纳、沉淀下去。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前朝某位不得志文人的山水游记,文字清丽,意趣闲散。他看得很慢,许久才翻一页,目光却时常在某一处停留,仿佛神思已随着那文字,飘向了书中描绘的、远在江南烟雨或北地风雪中的某处山水,久久不归。
      左肩的旧伤,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里,总有些不适,不是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酸胀的麻木感,仿佛那处皮肉筋骨,永远也无法真正恢复到从前。肺腑间的滞涩也还在,呼吸时总带着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杂音,像是破旧门轴转动时的摩擦。刘院判的汤药已由一日三服减为早晚两服,药方也调得更温和,说是“固本培元,徐徐进补”。他喝药时依旧眉头不皱,只是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久病之人的、厌烦的漠然。
      但他确实在好起来。能自己起身在屋内慢慢踱步,能在书案前坐上一个时辰批阅韩昭送来的、越来越少的紧要公文,甚至能在清晨或傍晚暑气稍退时,由苏棠陪着,在庭院那方小小的、被槐荫笼罩的天井里,走上一小圈。脚步依旧虚浮缓慢,需要时时扶住廊柱或她的手,但那曾几乎被死亡夺走的、属于“行走”的能力,正在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回到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苏棠依旧是他最沉默的影子。她换上了最轻薄的夏衫,藕荷色或月白色的衫子,衬得她愈发清瘦单薄。她的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做着事——替他整理永远也理不完的书卷,将冰鉴里融化的冰水及时舀出,换上新的;在他因暑热而额角微微见汗时,适时递上一方用井水湃过的、沁凉的布巾;在他看书或批文倦了,微微闭目养神时,悄无声息地执起一把大大的蒲扇,站在他身侧,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为他扇着风。
      蒲扇摇动,带起细微的、清凉的气流,拂过他苍白的面颊和颈侧,也带来她身上那极淡的、混合了皂角与药草清苦的气息。那风并不大,却奇异地,能驱散心头那因暑热和沉疴而生出的无名烦躁。
      有时,沈玉书会从书页中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执扇的、微微用力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或是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停留片刻。她很少与他对视,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停驻,也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一下,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依旧平稳地、一下一下地摇着扇子。唯有那耳根处,会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迅速隐没在她白皙的皮肤下。
      他们之间,依旧鲜少交谈。但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却在这沉默的夏日里,悄然滋长。有时,他只需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他是渴了,还是倦了;有时,她只是将茶盏往他手边轻轻推近一寸,他便能领会,那是新沏的、温度正好的清心茶。空气里流淌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重,而是一种舒适的、近乎慵懒的宁静,仿佛两个历经狂风暴雨、终于得以暂时搁浅在避风港湾的旅人,只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便已足够慰藉那饱经风霜的灵魂。
      这日午后,蝉鸣声达到了顶峰,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沈玉书靠在软榻上,手里那卷游记看了许久,却始终停在某一页。窗外槐叶浓绿得发黑,在炽白的阳光炙烤下,仿佛也要滴下油来。冰鉴里的冰块融化得很快,丝丝凉气似乎也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闷热。
      他放下书卷,微微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额角。左肩那沉甸甸的酸胀感,似乎也因这酷热而加重了些。
      几乎就在他蹙眉的瞬间,一直安静坐在不远处绣墩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夏衫的苏棠,便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沈玉书没有睁眼,只是低声道:“无妨,只是有些闷。”
      苏棠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到冰鉴旁,用铜勺舀出里面已化了大半的冰水,又打开旁边一个用棉絮厚厚包裹着的木桶,从里面取出几块新的、冒着森森寒气的、拳头大小的冰块,小心地放入冰鉴中。冰块落入水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股更明显的凉意顿时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走到窗边,将原本只开了半扇的窗户,完全推开。虽然外面的热风立刻涌了进来,但至少空气流通了些。她又拿起那把搁在案头的蒲扇,重新走回软榻边,却没有立刻扇动,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
      沈玉书察觉到她的靠近,缓缓睁开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苏棠的眼眸清澈依旧,却似乎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怎么了?”沈玉书问,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
      苏棠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才低声道:“方才……韩昭来过。说……宫里传了话。”
      沈玉书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是曹化淳曹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说皇上……关心你的伤势。又问起……那件事。”
      那件事。自然是赐婚,以及皇帝亲自主婚的承诺。
      沈玉书静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刺眼的天空,声音平淡无波:“皇上……如何说?”
      “曹公公说,皇上听闻你已能下地走动,精神也见好,很是欣慰。”苏棠斟酌着词句,“皇上说……既然伤势将愈,那件事,便该提上日程了。钦天监已择了几个吉日,都是入秋之后,天高气爽的好时候。皇上让……让你挑一个合心意的。”
      让他挑日子。这看似是莫大的恩典与尊重,实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新帝需要这场婚礼,需要这桩被他亲自赐婚、并将亲自主持的婚事,来彻底了结“玄鸟”案带来的余波,来彰显他对“功臣”的优容与掌控,也来……将他沈玉书,更牢固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沈玉书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仿佛要将一切都融化的、灼人的日光。蝉鸣声在这一刻,似乎更加尖锐刺耳,直直地钻进人的脑子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胸口那处沉疴,仿佛也感应到了他情绪的细微波动,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滞涩感。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不适强压下去。
      苏棠看着他沉默的侧影,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线,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悄然收紧。她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知道这场婚事背后牵扯的利害。她也曾暗自期盼过,可当这日子真的被摆到眼前,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来自最高权力的方式催促时,涌上心头的,却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对未来的茫然、对权力裹挟的隐忧,以及……对他此刻沉默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的心疼。
      “你若……觉得仓促,或是不适,我可以……”她迟疑着,想说“我可以去回禀,再等等”,可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皇命如山,岂是她能轻易“回禀”的?更何况,这桩婚事,本就是他拼死求来的。
      沈玉书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苏棠看不懂、却又仿佛能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对宿命的了然,有对未来的审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不容错辨的、最终的决定。
      “不必。”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冰冷的清晰,“皇上体恤,是臣的福分。日子……就由皇上和钦天监定吧。我……没有意见。”
      他说“我”,而不是“臣”。在这个微小的、近乎本能的称谓差异里,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沈玉书”这个人本身的、疲惫的妥协,与一种更深沉的、将一切外物(包括皇权)都暂且推开、只留下最核心决定的疏离。
      他知道躲不过,也不想再躲。既然如此,那便接受。至于那日子背后象征着什么,这场婚事将带来什么,似乎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与她成婚——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用命搏来的结果。至于其他的,不过是这条早已选定的路上,必然要经过的、或华丽或沉重的点缀与荆棘。
      苏棠的心,因他这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话语,而轻轻颤了颤。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新郎”的、正常的期待或喜悦。
      可是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已看透一切、也接受了一切的沉寂。
      但奇怪的是,这沉寂并未让她感到失望或恐惧,反而让她心中那点因皇命催促而生出的慌乱与不安,渐渐平息下来。她忽然明白了。对他来说,这场婚事,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喜事”。它是一场交易,一个承诺,一道枷锁,也是一份……他用尽所有换来的、沉重到几乎无法承载的“未来”。他早已没有了寻常人对于“婚事”该有的、轻盈的期待。他所求的,或许仅仅只是“完成”这件事本身,以及这件事所象征的、他与她之间,那不容外界(包括皇权)再轻易撼动与割裂的、最牢固的联结。
      至于那些仪式、热闹、荣耀……于他而言,恐怕只是不得不应付的、令人疲惫的纷扰。
      想明白这一点,苏棠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反而奇异地,生出了一丝更加坚韧的、温柔的决心。既然他不在意那些繁华与形式,那她也不在意。既然他将这婚事看作一道必须履行的、沉重的诺言,那她便陪他一起,安静地、平稳地,去履行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去填充那被圣旨与皇权定义的、空洞的框架,赋予它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真实的温度与意义。
      “好。”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眼中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也没有对盛大仪式的向往,只有一片与他眼中如出一辙的、深沉的平静,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并肩同行的坚定,“我听你的。”
      沈玉书看着她眼中那片了然与坚定,心中那片冰冷的沉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却异常温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他一直知道她聪明,坚韧,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她对他的懂得,是如此之深,如此之……熨帖。
      她懂他的疲惫,懂他的妥协,懂他平静之下那不愿言说的沉重。她没有抱怨,没有追问,没有试图用任何虚假的喜悦去“点缀”这桩婚事。她只是用最简洁的“我听你的”,表明了她的立场,她的选择,和她的……陪伴。
      这份懂得与支持,在此刻,比任何海誓山盟、华丽辞藻,都更让他那颗早已冰冷疲惫的心,感到一丝真实的慰藉与……松动。
      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将胸中积郁了许久的、无形的块垒,也随着这口气,稍稍吐出了一点。
      “日子定了,便让韩昭去安排。”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似乎少了方才那一丝冰冷的棱角,“一切从简。不必张扬。”
      “嗯。”苏棠低声应了,重新拿起蒲扇,在他身侧坐下,继续一下一下,平稳地为他扇着风。
      清凉的风,再次拂面而来。带着冰鉴的寒气,也带着她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极淡的气息。
      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夏日的午后,漫长而燥热。
      但在这方被槐荫与凉意笼罩的小小天地里,时间仿佛流淌得缓慢而宁静。两个即将被一纸皇命、一场仪式正式捆绑在一起的人,就这样沉默地并肩坐着,一个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一个专注地摇着手中的蒲扇。
      没有对未来盛大的憧憬,没有对过往血腥的追忆。只有此刻,这真实的、闷热的、充斥着蝉鸣的夏日,和这沉默中,那无需言说、却已深入骨髓的懂得、交付,与那名为“相守”的、平静而沉重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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