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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苍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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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好,无风。
沈玉书换了一身半旧的、颜色更暗些的靛青直裰,外罩一件薄薄的、同色系比甲,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苏棠也换了身不起眼的、便于走动的藕荷色襦裙。韩昭早已安排好了,巷子口备了一辆极其普通、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帷小马车,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车夫,显然是韩昭手下得用的人。
马车缓缓驶出槐树胡同,碾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青石板路。沈玉书没有让车夫去那些热闹的街市,只吩咐在附近几条相对清净的胡同转转。
车窗的帘子半卷着,和暖的春风带着市井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声,妇人聚在井边浣衣的谈笑声,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炖肉的香气……这些最寻常、也最充满烟火气的声响与气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玻璃观看了许久的无声默剧,突然被赋予了鲜活的色彩与声响,毫无防备地,涌入沈玉书的感官。
他靠在车厢壁上,目光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象。有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的货郎,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的老人,有追逐着一只花蝴蝶跑过巷口、笑声清脆如银铃的垂髫小儿……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屋瓦、墙面、行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连墙角砖缝里钻出的、不知名的野花,在阳光下也显得生机勃勃。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真实得仿佛他昏迷前所经历的那一切——乾清宫的杀戮,康亲王狰狞的脸,卫珣冰冷的剑,自己胸口的剧痛与濒死的绝望,还有怀中那卷染血的、滚烫的圣旨——都只是一场遥远而惨烈的噩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左肩伤口在马车微微颠簸时传来的隐痛,肺叶间那熟悉的、带着细微杂音的呼吸,还有心底那片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荒芜与疲惫,都在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只是侥幸,从地狱门口,捡回了一条残命。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一条更窄些的胡同。这里的房屋更显老旧,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潮湿的霉味,却也混杂着不知谁家飘出的、刚蒸好的馒头那朴素而温暖的麦香。
沈玉书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斑驳的墙面,和墙头上探出的、几枝开得正盛的、雪白的梨花。他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动。
“停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车夫立刻勒住了缰绳。马车稳稳地停下。
苏棠疑惑地看向他。
沈玉书没有解释,只是推开了车门,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稳定地,下了车。苏棠连忙跟上,扶住他的手臂。韩昭扮作寻常随从的模样,也立刻从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上下来,不动声色地跟在不远处。
沈玉书站在车旁,目光落在斜前方,一座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院门前。院门虚掩着,门漆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原色。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的木质匾额,隐约能看出是“静心斋”三个字。
这是一间书斋。或者说,曾经是。看这破败的样子,怕是早已无人经营,废弃多时了。
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这书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与这充满生机的春日景象格格不入。
沈玉书却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扇虚掩的、布满灰尘的院门,看了许久。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某些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遥远的画面。
苏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手依旧轻轻扶着他的臂弯,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似乎有一瞬间的、极其轻微的紧绷。
良久,沈玉书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释然的苍凉。
“走吧。”他低声道,没有再看那书斋一眼,转身,重新朝着马车走去。
苏棠扶着他上了车。马车重新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破旧的胡同,重新汇入外面更明亮、更喧闹的市井阳光之中。
车厢内,沈玉书靠在厢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站,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他的脸色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苏棠看着他,心中的疑惑更深,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她知道,那间废弃的书斋,对他而言,或许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或许是某个早已逝去的人、某段不愿回首的往事的残影。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她给予他的,最大的尊重,与……空间。
马车在城中又绕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处相对开阔、能远远望见西山轮廓的河岸边。春风拂过刚刚解冻的河水,带来湿润而清新的气息。岸边杨柳依依,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在风中柔软地摇曳。远处,西山在春日的薄霭中,显出朦胧而温柔的青黛色。
沈玉书下了车,拒绝了苏棠的搀扶,独自一人,慢慢走到河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在春光中显得异常宁静的西山,目光悠远,久久不语。
苏棠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马车旁,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那身影在开阔的天地间,在明媚的春光下,依旧显得单薄而孤峭,仿佛与这片充满生机的景象,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屏障。但他能这样走出来,能坐在这里,看着真实的山水与天空,呼吸着没有药味的、自由的空气……这本身,已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一种无声的宣告——他正在尝试,与这个曾经几乎抛弃他、却又被他拼命拽回的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韩昭带着人,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警戒着,确保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书终于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窜过的小鱼。
他忽然极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江南的春天……也该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苏棠离得近,还是听到了。她的心,微微一颤。江南……那个承载了他太多噩梦、却也见证了他们最初相遇与最艰难相守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春风吹拂着他略显单薄的衣衫和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晕,也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沉郁的寒意。
苏棠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仿佛也被这河边的春风与阳光,悄然吹拂、照耀,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与希望。
也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也许,这道看似沉重、却也是他们共同选择的枷锁(圣旨与婚事),最终能成为连接彼此、温暖彼此的纽带。也许,他们真的能像这河边的杨柳与春水一样,在历经严冬的摧折与冰封之后,重新焕发生机,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平静而真实的未来。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会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就像此刻,她站在这里,他坐在那里。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共享着同一片春光,呼吸着同一缕春风,眺望着同一片远山。
无需言语,已然心安。
沈玉书在河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日头渐渐偏西,河面上泛起金色的、细碎的波光,他才缓缓站起身。因坐得久了,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等候在不远处的苏棠。春日的夕阳,给她周身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站在柳树下,裙袂被风微微吹起,目光温柔而沉静地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在暮春的暖风与金色的夕阳中。
沈玉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松缓。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她,也朝着那辆等候的马车,一步步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苏棠迎上前几步,没有伸手搀扶,只是与他并肩,一同走向马车。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青石板路上,悄然交叠在了一起。
马车驶动,载着他们,驶向那座名为“槐树胡同”的、或许将成为他们“家”的宅邸,也驶向那被一道染血圣旨、一场生死搏杀、和无数未言之语所共同定义的、未知却已紧密相连的、属于他们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