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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我睡了……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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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皇帝这句话,有了这道染血却不容收回的圣旨,沈玉书与苏棠之间,那曾经横亘着的血海深仇、身份差距、朝野非议、乃至承平伯府可能的反对……所有的一切障碍,都在这一刻,被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苏棠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御阶下那个手握染血圣旨、面容平静却目光深邃的少年天子,又猛地看向血泊中依旧无声无息的沈玉书,干涩刺痛的眼眶,再次被滚烫的液体瞬间充盈!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合了巨大的震惊、狂喜、酸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心痛与……希望!
他……有救了?他们的未来……真的……有希望了?
韩昭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希望的光芒,他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朝着皇帝叩首,额角磕在冰冷沾血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哽咽道:“皇上隆恩!臣代大人……叩谢皇上天恩!”
皇帝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苏棠。只是将手中的圣旨,重新卷好,然后,弯下腰,极其郑重地,将其放回了沈玉书染血的怀中,甚至还轻轻按了按,仿佛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直起身,目光再次变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传朕旨意,”他看向一旁垂手肃立、仿佛从未离开过的曹化淳,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康亲王朱载堃,勾结前朝余孽,创立邪教,祸乱宫闱,图谋篡逆,罪证确凿,着削去宗籍,贬为庶人,与其同党卫珣等,一并押入诏狱,严加审讯,按律严惩,不得有误!”
“沈玉书沈卿,戡乱有功,伤重垂危。着太医院院使刘文谨,即刻入宫诊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沈卿性命!所需药材,无论珍稀,皆可从内库支取!韩昭等护驾有功将士,一律重赏!”
“至于今夜之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外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工,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凡有参与康逆阴谋、或知情不报、或临阵退缩者,着三法司严查,按律论处,绝不姑息!但有妄议沈卿、或非议赐婚之事者——以谋逆同党论处!”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冰雹,又快又急地砸下,带着新帝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凌厉与果决,也彻底为今夜这场惊天之变,画上了最终的句号,也为沈玉书的未来,铺就了一条看似布满荆棘、实则已被最高权力清扫过的、相对平坦的道路。
“臣等遵旨!皇上圣明!”殿内殿外,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同样带着惊惧与敬畏的应和声。
皇帝不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血泊中的沈玉书,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门口泪流满面、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光芒的苏棠,然后,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中。闭上了眼睛,仿佛极度疲惫。
曹化淳立刻尖声唱喏:“退——朝——!闲杂人等,速速退去!不得惊扰圣驾,延误救治沈大人!”
殿内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迅速而有序地退去。太医们提着药箱,在韩昭的引领下,急匆匆地冲向沈玉书。禁军们开始麻利地清理殿内的尸体与血污。一切,都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沉默中,迅速进行着。
苏棠被宫女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沈玉书身边。她跪倒在冰冷沾血的地面上,不顾那刺鼻的血腥和污秽,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冰凉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仿佛怕自己冰冷颤抖的指尖,会惊扰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她只是那样跪着,看着他惨白沉寂的容颜,看着他怀中那卷再次被鲜血浸染的圣旨,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滚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和他身下冰冷的地面上。
韩昭指挥着太医,小心翼翼地将沈玉书抬起,放在匆忙找来的担架上。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苏小姐,”韩昭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希望,“大人……有皇上旨意,有刘院判,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先送大人回府医治。”
苏棠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韩昭那双同样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向担架上那张苍白得令人心碎的脸,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不顾身体的虚软和裙摆的污秽,紧紧地跟在担架旁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沈玉书的脸上,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祈祷、所有的爱恋与期盼,都通过这目光,传递给他,注入他正在流逝的生命之中。
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出了乾清宫,抬入了门外依旧狂暴、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绝望的风雪之中。
苏棠紧随其后,一步不离。
风雪呼啸,卷起她单薄的衣裙和散乱的长发,也卷走了殿内浓郁的血腥与杀戮的气息。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夜色,和无尽的严寒。
但至少此刻,有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道染血的圣旨,和少年天子那不容置疑的承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也带来了……渺茫却顽强的希望。
沈玉书,你要活着。
你一定要活着。
为了那道圣旨,为了那个承诺,为了这好不容易争来的、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等你。
无论多久。
我都会等着你。
苏棠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冰雪消融的潺潺水声,混杂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而湿润的气息,取代了漫长冬季里那令人窒息的、无休无止的风雪呜咽。檐角悬垂了一冬的冰凌,终于承受不住日渐暖煦的阳光,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路面的积水里,溅开一圈圈细小的、破碎的涟漪。墙角背阴处,几丛忍了一冬的、不知名的野草,终于迫不及待地,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怯生生的、鹅黄的嫩芽。
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依旧沉默地伸向刚刚放晴、还带着水洗般湛蓝的天空,但树皮的颜色,似乎也因着这春日的气息,润泽柔和了几分。廊檐下,苏棠亲手侍弄的那几株晚香玉,在经历了一冬的奄奄一息后,竟也奇迹般地,挺直了纤弱的茎秆,顶出了几片柔嫩的、透着生机的绿叶。
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似乎也淡了些,被这初春清冽的气息冲散,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材的、清苦的余韵,缠绕在屋角梁间,与那崭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沈玉书醒了。
不是数月前乾清宫那场惨烈搏杀后,那种气若游丝、时昏时醒、仿佛随时会彻底沉沦的“醒”。而是真真切切地,睁开了眼睛,神智清明地,看到了守在他床前的人。
他靠在柔软厚实的引枕上,身上盖着簇新的、绣着并蒂莲纹的锦被。脸色依旧是一种久病之人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两颊也因这数月来的消耗而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的胡茬,让他清癯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属于成年男子的、真实的沧桑与憔悴。但那双眼睛,在春日和暖的、透过明净窗纸洒落的阳光映照下,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或燃烧的疯狂火焰,而是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疲惫却异常清明的平静。眼底那浓重的、几乎烙印上去的青影,也终于淡去了些许。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着,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新生的、小心翼翼的探寻,扫过室内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陈设——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多宝格,上面摆放着几件他早年收集的、并不名贵的文玩;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镇纸下压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墨迹犹新的字,是他昏迷前临摹了一半的《兰亭序》;墙角那盆他几乎从未注意过的、此刻却开出了几朵零星嫩黄小花的迎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沿。
苏棠就坐在那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水绿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乌发松松地绾了个家常的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耳侧。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女红,或是看书,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膝上的、那双因长期操劳而不再那么柔嫩细腻的手上,怔怔地出神。春日暖洋洋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静谧的侧脸轮廓,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同样未褪尽的、淡淡的疲惫痕迹,和那微微蹙起的、仿佛依旧锁着无尽心事的眉心。但她整个人的气息,却不再是数月前那种紧绷的、惊惶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脆弱,而是一种沉重的、却异常真实的、属于“活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柔和。
她瘦了很多。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如今尖削得让人心疼,身形在略显宽大的春衫下,也显得越发单薄。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却在这漫长的、充满死亡与未知的寒冬里,用她那双并不宽厚的手,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倔强跳动的心,守着他,熬着他,硬生生地,将他从鬼门关前,一次又一次地,拽了回来。
沈玉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此刻宁静柔和的侧影,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窗外这久违的、真实的春光,一同深深刻入灵魂最深处,作为对他这残破余生,最珍贵、也最奢侈的馈赠。
他想动一动手指,想去触碰她,想去拂平她眉间那抹淡淡的褶皱。可身体依旧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仿佛要耗尽刚刚积攒起来的、微弱的力气。他只能那样静静地看着,任由胸腔里那颗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脏,被一种混杂着巨大酸楚、深沉歉疚、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滚烫爱意与庆幸的洪流,反复冲刷、浸泡。
他记得。记得乾清宫那场惨烈的搏杀,记得康亲王狰狞的脸,记得卫珣冰冷的剑,记得曹化淳那石破天惊的一击,记得少年天子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记得那道被重新放回他怀中、染血的、滚烫的圣旨……也记得,最后坠入无边黑暗前,苏棠那声凄厉绝望到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呼喊,和她扑过来时,眼中那片瞬间湮灭、又被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取代的、令人心碎的光芒。
他还活着。
而她,还在。
这个认知,如同春日第一缕真正温暖的阳光,穿透了笼罩在他心头数月、乃至数年的、厚重冰冷的阴霾与血腥,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明亮与……释然。
喉咙干涩得如同着了火,他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逸出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痰音的、破碎的喘息。
这细微的声响,却让床沿怔怔出神的苏棠,浑身猛地一震!她倏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受惊的小鹿,瞬间撞进了他静静凝视着她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窗外融雪的滴答声,远处隐约的市声,甚至他们自己缓慢的呼吸声,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间被春光温柔笼罩的屋子,和床榻上下,沉默对视的两个人。
苏棠瞪大了眼睛,瞳孔因这猝不及防的、真实的清醒对视,而骤然收缩。她脸上那片刻前的平静与柔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恐惧与后怕的复杂情绪所取代。泪水,毫无征兆地,迅速盈满了她干涩已久的眼眶,在阳光下闪烁着破碎而晶莹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那样死死地、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仿佛怕一眨眼,这难得的清明,就会再次消失,他又会重新沉入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昏睡与死亡阴影之中。
沈玉书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看着她那因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胸口那片沉寂了太久的荒原,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润、融化。他想说“别哭”,想说“我醒了”,想说“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干涩疼痛的喉咙里。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对着她,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却让苏棠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滚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她紧紧交握的、冰凉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他盖着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出声,没有扑上来,只是那样坐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沾湿了衣襟。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锁着他的眼眸,仿佛要透过这双终于恢复了清明的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沈玉书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合着狂喜、心碎、委屈、后怕,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泪水。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用那双同样承载了太多、却在此刻异常平静温和的眼眸,无声地、包容地,承接着她这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洪流。
他知道,她需要这场哭泣。需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恐惧、担忧、煎熬、绝望,都随着这泪水,彻底宣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棠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难以抑制的抽噎。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可泪水却像是擦不干似的,依旧不停地涌出。
“水……”沈玉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干涩破碎,几乎听不清。
但这细微的音节,却让苏棠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像是被惊醒般,慌忙止住抽噎,胡乱抹了把脸,迅速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身形微微晃了晃,扶住床柱才站稳。定了定神,她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清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端过来。
她一手轻轻托起他未受伤的右肩,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这个动作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消瘦与虚弱,骨头硌得她生疼,却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重新开始流动的、微弱的生命力。另一手将水杯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地喂他喝下。
温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了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沈玉书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因动作牵动尚未愈合的伤口,又是一阵闷咳,呛出些许水渍。
苏棠连忙放下水杯,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慢点,慢点喝。”她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褪的哽咽,却异常温柔。
待他咳声平息,她才重新让他靠回枕上,用布巾替他擦去唇边的水渍。做完这一切,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开,而是在床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贪婪地看着他,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沈玉书也看着她,看着那张泪痕未干、却因这劫后余生的重逢而焕发出一种奇异光彩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依旧湿润、却不再只有绝望的、清澈而深情的眼眸,心口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春日的暖阳和她的目光,彻底照透,融化出一小片柔软的、属于“生”的绿洲。
“我睡了……多久?”他嘶哑着,问出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